他自己带着文武百官,像群没头的苍蝇,一头扎进了汉城以东三十里的南汉山城。
这地方是个死地。
城是好城,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可仓促之间,粮草没带够,冬衣也没带够。几万大军和朝廷官员挤在光秃秃的山头上,北风一吹,那滋味比死还难受。
十六日,多尔衮的前锋到了。
四千精骑把南汉山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多尔衮也不急着攻城,就在山下埋锅造饭。烤肉的香气顺着风飘进城里,馋得城墙上的朝鲜兵直咽口水。
李倧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清军大营,还想硬气一把。
“发勤王令!”李倧咬着牙,“告诉各道兵马,谁能解了山城之围,孤封他做大官!”
勤王令是发出去了,援兵也确实来了几拨。可那是大清的八旗兵啊,野战无敌。全罗道、忠清道的援军刚一露头,就被阿济格带着骑兵冲了个稀巴烂。几场仗打下来,山城下面多了几万具朝鲜兵的尸体,剩下的援军吓破了胆,都在几十里外看着,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日子一天天过去,山城里的存粮见了底。
别说士兵,就连李倧自己,一天也只能喝两顿稀粥。马匹杀光了,开始剥树皮。冻死的人每天都要往城外扔几百个。
转过年,到了正月初七。
豪格带着“大家伙”来了。
那是孔有德他们制造的红衣大炮,虽然比不上陈阳手里的法兰西炮,但轰这南汉山城的土墙绰绰有余。
“轰!轰!轰!”
炮弹砸在城墙上,碎石乱飞。每一声炮响,都像是在李倧的心口上捶了一锤。城里的房屋倒了一片,哭喊声震天。
“殿下!守不住了!”吏曹判书崔鸣吉跪在地上,痛哭流涕,“江华岛……江华岛也破了!”
李倧身子一晃,差点晕过去。
多尔衮是个狠人,他没船,就拆了沿海的民房,扎了木筏子,硬是渡海攻下了江华岛。王妃、两个王子,还有满朝文武的家眷,全成了俘虏。
这下,李倧最后的念想也断了。
老婆孩子都在人家手里,这仗还怎么打?
“降吧……”李倧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孤……降了。”
正月三十,三田渡。
天阴沉沉的,汉江的风冷得刺骨。
皇太极让人在这筑了个九层的高坛,上面张着明黄色的伞盖,四周全是披甲执锐的巴图鲁,一个个凶神恶煞。
辰时刚过,南汉山城的西门缓缓打开。
李倧没穿龙袍,穿了一身青色的布衣。这是罪臣的打扮。他低着头,身后跟着三个王子和一帮面如土色的大臣,一步一挪地往三田渡走。
路两边,清军士兵肆无忌惮地嘲笑着,指指点点。
到了坛下,英俄尔岱冷着脸,高声喝道:“跪!”
李倧身子一颤,膝盖一软,跪在了冻硬的泥地上。
“一叩首!”
李倧把头磕下去,额头触地,冰凉。
“再叩首!”
“三叩首!”
皇太极高高坐在坛上,眯着眼看着下面这个曾经的大明藩王。他心里痛快。这不仅仅是征服了一个小国,这是在打大明的脸,是在挖大明的根。
“兴!”
李倧站起来,还没站稳。
“跪!”
又是三叩首。
如此反复三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李倧的额头上全是泥,渗出了血丝,但他不敢擦。
礼毕,皇太极才慢悠悠地开口:“李倧,你可知罪?”
李倧伏在地上,声音嘶哑:“罪臣知罪。罪臣不识天时,抗拒大兵,如今幡然悔悟,愿奉大清为正朔,永为藩臣。”
“好。”皇太极笑了,笑得很大声,“既然是一家人了,那就上来坐吧。”
李倧被引到坛上,坐在皇太极的左侧下首。这是臣子的位置。
随后便是早就准备好的宴席。满洲人喝酒吃肉,大声喧哗。朝鲜君臣却如坐针毡,面前的酒肉根本咽不下去。
宴席过半,皇太极把酒杯一放,开始谈正事。
“既然归顺了,规矩就得立起来。”皇太极指了指旁边的范文程,“念给他们听。”
范文程展开一卷黄绫,朗声道:
“其一,去大明崇祯年号,奉大清正朔,改用崇德年号。”
“其二,断绝与明朝一切往来,上缴明朝所赐诰命、册印。”
“其三,世子李溰及次子,需入盛京为质。”
“其四,大清征明,朝鲜需出兵出船助战。”
“其五,岁贡黄金千两、白银万两……”
一条条,一款款,全是割肉放血。特别是那条“出兵助战”,这是要让朝鲜人去当炮灰,去打他们的“父母之邦”大明。
李倧听得心头滴血,但他敢说个不字吗?看着台下那几万把明晃晃的钢刀,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臣……领旨。”
皇太极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赏!赐李倧黑貂袍一件,白马一匹。把他的家眷带上来,让他们团聚团聚。”
看着王妃和王子被带上来,抱头痛哭的场景,皇太极心里没有一丝波澜。这就是弱者的下场。
二月初二,龙抬头。
皇太极下令班师。
这一趟,赚大了。不仅解决了个后顾之忧,还多了个钱袋子和兵源地。
汉城郊外,昌陵。
多尔衮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是用绳子串起来的长长队伍。那是五十万朝鲜俘虏。
男人、女人、工匠、书生……他们衣衫褴褛,在清军的皮鞭下哭嚎着向北走去。这五十万人,将成为大清的奴隶,为满洲人种地、打铁、修城。
李倧站在路边送行。
看着世子李溰被押上马车,看着那几十万百姓像牲口一样被赶走,这位朝鲜国王终于忍不住了。
他跪在地上,朝着北方,朝着那渐渐远去的车队,放声大哭。
“孤……对不起百姓啊!”
群臣跟着哭,百姓跟着哭。哭声震动了汉江水,却挡不住大清铁骑的脚步。
皇太极坐在御辇里,听着外面的哭声,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朝鲜收缴上来的明朝玉玺。
“大明的左膀右臂,断了一只。”皇太极把玉玺随手扔在锦盒里,目光投向西南方,“接下来,该回去收拾那个陈阳了。”
范文程在旁边赔笑:“皇上圣明。如今朝鲜已平,咱们便可腾出手来。只是那陈阳在山西经营得铁桶一般,怕是不好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