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吼——!!!”
回应我的,是万余水族压抑后爆发的、更加狂暴的怒吼!疑虑和不安,在明确的目标和决绝的宣言面前,被瞬间点燃的战意烧成了灰烬。他们不在乎前面是什么,只在乎有没有路,以及带领他们的人敢不敢走!
无支祁咧嘴一笑,尽管脸上血迹未干,金眸中的凶光却炽烈如初:“早该如此!磨磨唧唧,像什么样子!走!”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先迈步,踏上了西天门内那条宽阔得足以让百骑并行的白玉甬道。沉重的脚步踏在光洁如镜的玉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门内那片诡异的寂静。
我紧随其后。每一步落下,都能感觉到脚下玉砖传来的温润触感,以及其中蕴含的、极其精纯而庞大的灵气。
天界的核心区域,灵气浓度远超外界,甚至比冥界酆都最精华的地段还要浓郁数倍。
若在平时,在此修炼一日,恐怕能抵外界百日之功。可惜,此刻空气中弥漫的,除了灵气,更多的是肃杀、紧绷,以及一种……仿佛被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从虚空中窥视着的冰冷感。
身后,万余玄冥渊水族如同黑色的洪流,沉默而有序地涌入西天门,踏上白玉甬道。他们自动分成了数股,铁甲鼋力士和巡河夜骑护在外围,鬼影水魅分散在队伍间隙和阴影处,祭司和巫师被保护在中间。经历了腐骨沼的潜伏和西天门外的血战,这支队伍的纪律性和战术素养,已然磨合到了相当的程度。
甬道两旁,是高耸入云的、雕梁画栋的仙宫玉阙,飞檐斗拱,瑞气千条。偶尔能看到一些身着华美宫装的仙娥、捧着文牒匆匆走过的仙官,在廊柱后、窗棂间,投来惊恐、好奇、或是冷漠的一瞥,随即又迅速缩回头去,仿佛我们是某种可怕的瘟疫。
没有阻拦。没有天兵列阵。甚至连最常见的巡逻天将都看不到。
只有玉帝那浩大而疲惫的声音,如同背景音,始终在极高的天穹上隐隐回荡,穿透层层宫阙,清晰地传入我们每个人的耳中:
“李安如……幽冥……不,李安如。罢手吧。”
“你与天庭之怨,朕已知晓。西天已覆,佛国凋零。你之仇怨,大半已了。何苦再兴刀兵,涂炭生灵?”
“你麾下这些……水族将士,修行不易,何忍令其尽数葬送于此?”
“只要你肯罢兵,站到天庭一方。过往一切,朕皆可赦免,既往不咎。你更可位列仙班,得享天庭气运,长生久视,岂不比你如今这般搏命厮杀,朝不保夕要好上千百倍?”
玉帝的声音,循循善诱,带着一种仿佛看透世事沧桑的疲惫和宽容。他开出的条件,不可谓不丰厚。赦免一切。这对于任何一个反抗者而言,都几乎是无法拒绝的招安。
但对我来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心里最痛、最不能触碰的地方。
赦免?既往不咎?
我猛地停下脚步,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那片被祥光笼罩的、仿佛永恒宁静的天穹深处。胸腔里压抑了太久、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悲愤和恨意,如同火山般喷涌而出!
“住口——!!!”
我的吼声,如同受伤濒死的野兽,嘶哑、疯狂,瞬间压过了玉帝那平和悠远的声音,在空旷的白玉甬道和两侧的仙宫玉阙间激烈回荡!
“赦免?既往不咎?”我死死盯着天空,眼眶发热,视线都有些模糊,“玉帝老儿!你跟我说赦免?!许仙的命,谁来赦免?!项羽、刘邦、秦空、赵云……还有婉娘,还有那些死在地府叛乱、死在灵山、死在虚空前线、死在冥界保卫战里的千千万万的兄弟!他们的命,你拿什么来赦免?!拿你这轻飘飘的‘既往不咎’四个字吗?!”
我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悲痛而颤抖,左拳紧握,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破损的血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股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的火焰在血脉中奔流。
“苏雅的命……”我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痛楚,“我妻子的命……你拿什么来还?拿你天庭的仙班高位?还是拿你那虚伪的长生久视?!”
“猴哥……”我仰起头,努力不让眼眶里那滚烫的东西掉下来,“他形神俱灭,把自己都熔了,就为了给我这条烂命续上一口气……你告诉我,这笔债,怎么算?!怎么赦免?!”
我猛地挥手,指向身后沉默肃立的玄冥渊大军,指向无支祁,指向每一个身上带伤、眼中燃着战火的水族战士。
“还有他们!他们跟着我上天,不是来听你封官许愿的!他们是来报仇的!是来掀翻你们这些高高在上、视苍生如蝼蚁、拿人命当筹码的伪神的!”
我转回身,不再看天,目光死死锁定前方甬道尽头,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巍峨庞大的凌霄宝殿轮廓,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今天来这里,就没想过要什么赦免,要什么仙班!我只要一样东西——”
“你玉帝的命!还有这天庭,欠下的所有血债!”
“要么,你现在就从那凌霄殿里滚出来,受死!要么,我就打进去,亲手把你的脑袋拧下来,祭奠我所有死去的亲人、兄弟!”
我的话音落下,整个白玉甬道,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身后水族战士们压抑不住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呼吸声。
玉帝的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们都已经重新迈步,沿着白玉甬道,朝着凌霄殿的方向,沉默而坚定地行进了数里之遥。
两侧的仙宫玉阙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更加开阔的广场、矗立着巨大蟠龙玉柱的回廊、以及漂浮在半空中的小型仙岛和亭台楼阁。灵气愈发浓郁,几乎凝成实质的雾气,但气氛也越发肃杀。
我能感觉到,无数强大的气息隐藏在周围的建筑、虚空、甚至脚下的玉砖之中,如同潜伏在阴影中的毒蛇,冷冷地注视着我们这支“入侵”的队伍。
终于,玉帝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丝疲惫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仿佛积压了无数岁月的无奈,以及某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冥顽不灵,执迷不悟。”
“朕,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你执意要逆天而行,要与这三界正统为敌,要将这最后一点余地也断绝……”
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却又带着铁石般的决绝:
“那便……如你所愿吧。”
“天庭威严,不容亵渎。叛逆之徒,唯有——灭!”
最后那个“灭”字落下,如同冰冷的法槌,敲定了最终的判决。
几乎在同一时刻!
轰!轰!轰!轰!
我们前方、后方、左右两侧,原本空无一物的白玉广场、回廊柱后、悬浮仙岛之上,乃至我们脚下的玉砖缝隙之中,骤然爆发出无数道刺目的仙光!密密麻麻、盔甲鲜明、旌旗招展的天兵天将,如同从地底涌出、从虚空中显化,瞬间填满了我们视线所及的所有空间!
不是之前西天门那种相对松散的守军。出现在这里的,盔甲更加精良,气息更加凝练,眼神更加冰冷锐利。前排是手持巨大塔盾、身披重铠的力士;其后是长枪如林、弓弩上弦的战兵;再往后,是驾驭着各种异兽坐骑的骑兵,以及悬浮在半空、手持法宝、气息强横的仙将!
更让我心头沉重的是,在这些大军的上空,一道道散发着浩瀚威压的身影,如同星辰般浮现。有身着帝袍、头戴冠冕的四方天帝虚影;有手持拂尘、气息飘渺的古老星君;有面目狰狞、煞气冲天的天庭战神;甚至还有几位我在灵山之战中见过、属于天庭供奉的、早已隐世不出的古仙!
粗略估计,光是眼前拦路的精锐天兵,就不下二十万!加上那些悬浮空中、至少是天仙层次的将领和古仙……这是一股足以在正面战场硬扞杨戬主力军团的恐怖力量!天庭,果然并非真的空虚!它只是将最核心、最精锐的力量,收缩、隐藏、布置在了这最后的防线——凌霄宝殿周围!
玉帝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平静无波,却宣告了最终的战端:
“灭此叛逆,以正天威。”
“杀——!!!”
回应玉帝的,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二十万天兵天将,如同决堤的银色洪流,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从四面八方,朝着我们这支仅有万余、且已疲惫带伤的黑色队伍,狠狠压来!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玄冥渊!”无支祁的咆哮响彻战场,他一把撕掉身上早已破烂的伪装衣物,露出覆盖着暗青色短绒的雄壮身躯,眼中金光如烈焰燃烧,“给本座——死战!!!”
“死战——!!!”
万余水族爆发出最后的、疯狂的怒吼!面对十倍、二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对那些气息如渊似海的仙神,他们没有退缩,没有恐惧,只有被逼到绝境、反而激发出的最原始、最暴烈的凶性!
铁甲鼋力士顶着重盾,迎着如林的长枪和雨点般的箭矢,如同移动的礁石,狠狠撞进银色洪流的前锋!鬼影水魅化作道道残影,在敌军缝隙中穿梭,分水刺和毒箭专找军官和阵法师的咽喉。巡河夜骑驱使着伤痕累累的水兽,发起决死的冲锋,试图在密集的军阵中撕开缺口。祭司和巫师们吟唱着古老的咒文,召唤出污浊的河水、毒瘴和诅咒,不分敌我地泼洒向战场,只求最大程度地制造混乱和杀伤。
我站在队伍的最前方,直面着压力最大的正面。
没有多余的言语,我左拳紧握,残存的所有力量——天君修为、金箍棒的反哺、冥帝印的加持、还有胸腔里那股燃烧一切的恨意——全部凝聚!
一拳轰出!
没有招式,只有力量!纯粹到极致、狂暴到极致、带着毁灭一切意志的力量!
拳风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扭曲的透明通道!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重甲力士,连同他们手中的巨盾,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瞬间变形、碎裂、倒飞出去,在密集的军阵中犁出一道短暂的、血肉模糊的缺口!
但缺口瞬间就被后面涌上来的天兵填满。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仙剑、法宝、法术光芒如同暴雨般倾泻在我身上!
我左臂挥舞,或格挡,或劈砍,或硬撼。每一次碰撞,都让本就重伤的左臂传来锥心刺骨的剧痛,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我不能停,更不能退。我是这支队伍最锋利的矛尖,也是最后的支柱。我倒下,身后这些跟着我杀到这里的水族,顷刻间就会被银色洪流吞没。
无支祁在我身侧不远处咆哮厮杀,他那柄骨刀早已染成了暗红色,每一次挥动都带起腥风血雨,寻常天将根本不是他一合之敌。但他也被至少三名气息强悍、明显是天庭供奉级别的古仙缠住了,打得难解难分,无法脱身支援其他方向。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惨烈的白热化。
玄冥渊水族确实悍勇,个体实力和凶悍程度远超普通天兵。但在绝对的数量差距、精良的装备、完整的军阵以及层出不穷的仙将法宝面前,他们的优势被迅速抵消。
我看到一个铁甲鼋力士用身躯撞碎了三个天兵的长枪,却被侧面射来的十几支破甲弩箭贯穿了甲壳,怒吼着倒下,庞大的身躯瞬间被蜂拥而上的天兵淹没。
我看到一队鬼影水魅刚刚刺杀了一名指挥的校尉,还未来得及隐匿,就被一片范围性的雷法覆盖,在刺目的电光中化作焦炭。
我看到一名巡河夜骑连人带坐骑,被一名天庭战将的方天画戟挑飞到半空,然后被紧随而至的剑光绞成碎片。
每时每刻,都有黑色的身影在银色的浪潮中倒下,然后迅速被吞没,连一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而天庭一方,损失同样惨重。水族们临死前的反扑异常凶狠,往往能带走数倍于己的敌人。那些祭司和巫师召唤的污秽诅咒,更是让大片天兵失去战斗力,污染了阵法节点。但天庭的兵力仿佛无穷无尽,死了一批,立刻有更多的补上。那些悬浮空中的仙将和古仙,更是如同死神,每一次出手,都能精准地带走一片水族精锐的性命。
我们就像一块坚硬的黑色礁石,在无边无际的银色怒涛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每挪动一寸,礁石就被冲刷掉一层,体积在不断缩小。
十里。
从玉帝宣判到最后防线出现,我们距离凌霄宝殿,只剩下最后的十里。
但这十里,却仿佛天堑。
厮杀了不知多久。我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只剩下本能的挥拳、格挡、闪避。左臂彻底麻木,感觉不到疼痛,也感觉不到存在,只是机械地动作着。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有刀剑划开的,有法宝灼伤的,有法术侵蚀的。鲜血浸透了破烂的衣衫,滴滴答答落在脚下的玉砖上,将洁白的玉石染成暗红。
体内的力量,早已枯竭。金箍棒脊柱传来的温热感微乎其微,冥帝印的幽光也黯淡下去。我现在全凭着一股不甘的意志在支撑,压榨着经脉和神魂最后一点潜力。
无支祁的咆哮声似乎也带上了喘息和痛楚。他身上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血液不断流淌。那三名围攻他的古仙,也被他拼死干掉了两个,重伤一个,但他自己的气息也明显衰落了许多。
环顾四周。
原本万余的玄冥渊大军,此刻……还能站着的,已经不足两千。而且个个带伤,气息萎靡,被压缩在一个越来越小的范围内,四面八方都是密密麻麻、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天兵天将。黑色的礁石,正在被银色怒涛彻底淹没。
败了。
尽管不愿承认,但理智冰冷地告诉我,败局已定。我们冲不破这最后的十里防线,更到不了凌霄殿前。玉帝甚至不需要亲自出手,只需要用这些仿佛无穷无尽的天兵天将和仙神供奉,就能将我们一点点磨死在这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心头。
我难道……又要重蹈覆辙?带着这些信任我、跟随我的将士,走向灭亡?苏雅、猴哥、大师……我对不起你们。无支祁前辈……还有这些玄冥渊的兄弟……我对不起你们。
就在我心头的绝望如同冰水蔓延,几乎要冻结所有意志的瞬间——
轰隆隆隆——!!!
一阵沉闷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又仿佛来自遥远天际的轰鸣声,骤然从我们身后,从西天门的方向,滚滚传来!
这声音是如此巨大,如此连绵不绝,瞬间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和法术爆炸声!连这白玉铺就的广场都在微微震颤!
交战的双方,无论是疯狂进攻的天兵天将,还是苦苦支撑的玄冥渊水族,甚至是那些悬浮空中、不断释放法术的仙将古仙,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西天门。
只见那原本安静洞开的巨大门户之外,原本应该是天界边缘景象的天空,此刻……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沉如墨的阴影所覆盖!
那不是乌云,也不是夜色。
那是……军队!
遮天蔽日,无穷无尽的军队!
旌旗如林,战甲如墨,杀气冲霄,仿佛将整个天界的边缘都染成了幽冥的颜色!
最前方,是整齐划一、沉默如山、手持巨大斩马刀和塔盾的黑色重甲步兵方阵,一眼望不到边际。其后,是同样无边无际的、身披轻甲、手持长矛弓箭的轻步兵海洋。再往后,是骑着各种冥界异兽、散发着冰冷死气的骑兵集群。天空之上,是驾驭着骨龙、幽灵鸟等冥界飞行坐骑的空中部队,以及大量悬浮的、气息强大的幽冥将领和鬼仙!
一面巨大的、玄底金纹、绣着狰狞鬼首和“幽冥”、“镇渊”等古篆文字的旗帜,在军队的最前方,迎风猎猎作响!
冥界大军!
是冥界的大军!
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是怎么穿过被剥离的双生世界屏障,到达天界的?!玄阴他们……我不是让他们留守,不得妄动吗?!
无数的疑问瞬间冲进我的脑海,让我本就疲惫不堪的神魂一阵眩晕。
但紧随其后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绝处逢生般的巨大冲击和……暖流。
他们来了。
在我最绝望、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们来了。
冥界,我亲手建立、又几乎要为了保护它而将其独自抛下的双生世界,并没有抛弃我。
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军阵最前方,几道熟悉的身影越众而出。
玄阴依旧沉稳,但眉宇间带着前所未有的肃杀。墨鸦嘴角似乎挂着一丝惯有的、却冰冷无比的笑意。厉魄手持长戟,浑身煞气几乎凝成实质。夜枭如同阴影般跟在身侧。
他们隔着遥远的距离,目光穿越混乱的战场,遥遥地望向我。
然后,玄阴的声音,通过某种扩音法阵,清晰而坚定地传遍了整个战场,也传入了我的耳中:
“陛下有难,冥界岂能坐视?”
“镇渊、攀霄二军,及冥界各部大军,奉幽冥大帝诏令——勤王护驾,荡平天庭!”
“全军——突击!接应陛下!!!”
“杀——!!!”
比之前天庭二十万大军更加狂暴、更加冰冷、带着冥界特有死寂肃杀之气的怒吼声,如同海啸般从西天门方向传来!
下一刻,那无边无际的黑色洪流,动了!
如同决堤的冥河,带着埋葬一切的死亡气息,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我们这边,朝着那银色的天庭防线,狠狠冲撞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