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罗敷被邪神于众目睽睽之下带走。
荆溪和于然将她安置在一处宫殿后，便垂首侍立，不敢多看一眼，如同畏惧某种无形禁忌般退至远处边界。
那只金瞳黑猫却截然相反，自落地后便亦步亦趋地跟着秦罗敷。
时而用脑袋轻蹭她的裙摆，时而跃上桌子好奇地打量她，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金色竖瞳清澈又深邃，流露出毫不掩饰的亲近。
秦罗敷对此心存戒备，却也无从驱赶。
她盘膝调息，尝试探索这片被混沌法则充斥的空间，发现意念所及，空间便会微妙地调整，始终将她限制在一定范围。
傲雪剑回应微弱，攻击墙壁就如泥牛入海。
在此期间，邪神始终未曾露面。
也不知道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秦罗敷也没有坐以待毙，她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试图与外界取得联系，但所有的努力如同石沉大海。
真气在压制下缓慢恢复，却始终无法突破某种无形的上限。
她只能一遍遍运转心法打磨剑意，等待着不知何时才会出现的机会。
日暮之时，秦罗敷刚结束修炼。
侧廊的方向传来了那滞涩沉重的脚步声。
静坐中的秦罗敷睁开眼，仔细聆听。
脚步声很缓慢，每一步都伴随着明显的金属摩擦和木质承重的吱呀声。
不过一会儿，高大的身躯便出现在入口处。
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紫色水晶盒子。
盒身流转着不祥的微光，散发出淡淡的混沌气息。
小傀儡踏入主殿，视线对上秦罗敷后，它托着盒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那张原本与裴钰相似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痕，如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秦罗敷联想到那几个长老曾经说过在关谷隘口见到裴钰的话，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
小傀儡感受到秦罗敷冰冷的视线，垂下脑袋。
他小心翼翼地将手心上的盒子递到她面前。
“主……”
啪嗒一声，盒子瞬间被扫落在地，下一刻，秦罗敷直接抽剑出鞘。
一声清越凛冽的剑鸣响起，长剑直接抵住他的脖子。
小傀儡显然没料到秦罗敷会直接动手。
他的眼中流露出惊愕与惶恐，却没有躲避，就那样直挺挺地站在原地。
“为什么要帮祂？”
“你投奔了邪神？”
它没有回答，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她，里面映出秦罗敷冰冷含怒的脸，也映出自己仓皇无措的脸。
充满了一种近乎绝望的悲伤。
秦罗敷的剑尖，停在了小傀儡咽喉前一寸之地。
小傀儡出手想要去触碰她，却被狠狠拍掉。
“为什么不说话，你不是能说话了吗？”
他一言不发，执着去触碰秦罗敷。
秦罗敷手上用力，一把将他推倒在地。
他倒在地上很久都没有起来。
“说话。”
冰冷的剑身映亮了小傀儡那张布满裂痕的脸容。
秦罗敷紧紧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傀儡，不明白他为什么倒地不起。
小傀儡仰面躺着，断裂的手臂处，灵光紊乱地闪烁着。
她的视线落在他断裂的手臂，微微一滞。
“你……”
“是旧伤。”
小傀儡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身体经过殷遇那一战全部破碎，虽然经过了邪神的修复，但是葬神渊一行，又让这具躯体岌岌可危。
他另外一只完好的手在地上艰难地摸索着，颤抖地抓住了秦罗敷垂落的衣角的裙摆。
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卑微的祈求，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秦罗敷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为什么要对我这般无情呢？”
小傀儡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
它没有回答秦罗敷的问题，反而用那双光芒黯淡的眼睛执拗的望着她，声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难过与委屈。
“明明，是主人先放弃我的啊。”
秦罗敷握剑的手，指节发白。
小傀儡的声音断断续续，“邪神修复我后告诉我，我只是主人师弟的替代品。”
“一样的脸，一样的身形却连一个属于自己的名字都没有。”
“我只是一个替人消灾挡劫的傀儡。”
“主人曾经对一个弟子说过每个人的存在都有意义，可是我的存在却没有。”
“我生来就是为了别人。”
“主人待我……实在是太残忍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钝刀，在秦罗敷心上来回切割。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
可看着傀儡眼中那纯粹的痛苦与控诉，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当初让瑾昙创造他确实是为了除掉殷遇，没有将它视为一个独立的个体。
没有取名字也只是觉得没有必要。
谁知，他最后竟然生出了灵智。
秦罗敷的沉默，在小傀儡看来，是又一次的默认与伤害。
傀儡是没有心脏，在这一刻他却觉得钻心之痛不过如此。
“我只想知道一切。”
小傀儡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绝望，“我只想待在主人身边。”
“只是这样都不行吗？”
他抓着秦罗敷裙摆的手指，更加用力，却又不敢真的弄脏或扯坏那衣料，只是一种无力而徒劳的攥紧。
“主人要是实在生气……”
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带着一种彻底放弃般的破碎感。
“那就……杀了我吧。”
“用您的剑结束这个错误的存在……”
“至少是死在主人手里……”
他半躺在那里，伤痕累累，断臂处灵光涣散，抓着裙摆的手却不肯松开。
那张与故人相似的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梨花带雨般的、属于机械造物的极致凄楚与可怜。
他不再挣扎，不再祈求原谅，只是绝望地等待最终的审判。
秦罗敷的剑，僵在了半空。
杀意，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钝痛。
她看着这具被自己创造出来除掉殷遇的傀儡。
他想要什么？
不过是一个存在的理由，一个不被视为替代品的认可，一个能留在她身边的可能。
而这些，她从未真正给过他。
秦罗敷握着傲雪剑的手，一点一点地，垂落下来。
剑尖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落地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