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不受补……”
玉瑶真人颤声道:“他肉身和元婴虽受重创,但最致命的是神魂破碎。如今你以磅礴能量强行滋补体魄,反而让虚弱的神魂与强化的肉身产生割裂,加速了魂魄离体……”
“就好像一个漏了底的碗,你往里面灌再多的水,也只会漏得更快。”
正潜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呆呆地看着正阳眉心中不断飘散的神魂光点,看着紧闭的双眼……
“不……不会的……师兄……师兄你醒醒……你告诉我该怎么办……”正潜的声音从嘶哑变成哽咽,这个在厉蛟池中历经生死都未曾流泪的蛟龙少主,此刻泪如雨下。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呼唤,正阳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曾经澄澈如泉,此刻却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涣散。瞳孔中的焦距艰难地凝聚,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个人——玉瑶师伯、夏师兄、清恬师姐、清风师弟、魏宁、大红、还有……从小到大都极少流泪,却哭得像个孩子似的正潜。
正阳的嘴角,极其艰难地,扯出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碎。
“哭……什么……”他的声音轻如蚊蚋,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这一生……有你们……足矣……”
正潜死死抓住他的手,眼泪砸在正阳手背上,泣声道:“师兄你别说话,保存体力,一定有办法的……龙宫传承里有修复神魂的秘法,我这就去找……”
正阳轻轻摇了摇头。
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似乎想拍拍正潜的肩膀,但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下。他目光转向玉瑶真人,轻声道:“师父……灵宝派……我不欠了……”
“正阳!”玉瑶真人老泪纵横。
正阳又看向夏九川,眼神中带着歉然:“夏师兄……对不住……当年答应请你喝……最好的酒……怕是……做不到了……”
夏九川死死咬着牙,鲜血从嘴角渗出,他重重摇头,却说不出话。
正阳的目光最后落在魏宁身上。
魏宁也看着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眸中那抹深藏的痛楚。
正阳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有歉然,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重新看向正潜。
“师弟……”正阳的声音更轻了,“听我说……”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眉心:“他们……能锁定我们……是因为……我……”
正潜一愣:“你在胡说什么!”
“龙字印……认主于你……但核心的那支簪子……与我休戚相关……”正阳每说几个字就要喘息片刻,“我能感觉到……眉心的悸动……是它在……暴露位置……”
“我离开……芥子空间……你们……才能安全……去中州……夫子村……找沈默……留下……火种……”
正潜正潜脸色骤变,嘶声吼道:“绝对不行!要死一起死!我绝不会丢下你!”
夏九川也急道:“正阳你别胡说!未必就是你!有可能是我们这些被救出来的人身上被下了追踪印记,有可能是玉瑶师伯,有可能是我——”
“不。”正阳轻轻摇头,目光清明,“我能……感觉到……”
他深吸一口气,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坐起了半个身子。一把抓住正潜的手,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师弟……你是龙宫之主……是所有人的……希望……答应我……带他们……活下去……”
“师兄!”
“答应我!”
正阳的眼神,从未有过的严厉,严厉中却透着虚弱。
正潜呆呆地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想拒绝,想嘶吼,想说他做不到,想说师兄你不能死……
但看着正阳那双决绝的眼睛,看着周围那些同样泪流满面的同门,看着玉瑶师伯苍老的面容,看着夏九川夫妇憔悴的脸,看着魏宁仙子眼中的哀戚,看着大红哭得稀里哗啦的小脸……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苦,淹没了所有话语。
他知道,师兄说的是对的。
五大化神在外追击,若不能摆脱锁定,所有人都得死。而唯一的办法,就是让那个被锁定的“源头”离开。
“我……”正潜喉咙如同被火灼烧,声音破碎,“我答应你……”
正阳笑了。
那笑容,如释重负。
他松开正潜的手,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那就……好……”
话音未落,正阳身上骤然爆发出最后一股混沌元炁!
那元炁并非攻击,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密的法则锁链,缠绕上龙字印章,瞬间将猝不及防的正潜、玉瑶真人、夏九川等人全部禁锢在原地!
锁链如灵蛇,瞬间缠绕住殿内每一个人的手腕、脚踝,甚至渗入气海,将他们与这片空间隔离开来。他以自身即将彻底溃散的神魂为引,以龙字印为枢,强行将所有人“暂存”于龙宫。
“师兄!!”
正潜目眦欲裂,湛蓝色的竖瞳几乎要瞪出血来。额间龙角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体内真龙血脉疯狂咆哮,试图冲破锁链。他能感觉到龙字印在哀鸣,在抗拒正阳这近乎自我毁灭的操控,但印钮处那支发簪却散发出乳光。
血脉共鸣被强行压制,龙字印如同一个被夺走操控权的法器,虽与他心血相连,此刻却只听从正阳那燃烧生命最后的意志。他像一头被无形枷锁困住的幼龙,空有裂山断海之力,却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兄走向既定的终局。
玉瑶真人嘴唇翕动,似乎想念诵一段最后的安魂咒文,却连声音也被锁链隔绝。夏九川双目赤红如血,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嘶气声,包清恬紧紧抱着弟弟包清风,姐弟俩泪流满面,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红五彩的眸子里第一次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一片空洞的绝望,她徒劳地用小手去抓那灰色的锁链,指尖穿透过去,如同抓住幻影。
魏宁静静站在那里,月白宫装无风自动,清冷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望向正阳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万载寒冰在无声碎裂,露出底下汹涌却再也无法言说的岩浆。她曾以为骨塔一夜是孽缘,是意外,是迫不得已。可直至此刻,看着这个即将为所有人赴死的男子,看着他平静眼神下那不容更改的决绝,她才明白,有些印记,早已刻入魂髓,与对错、得失无关。
正阳没有再看他们。他怕再多看一眼,那强提的最后一口心气就会彻底溃散。他缓缓闭上双目,全部心神沉入与龙字印最后的连接。
“东北……堕仙林……”
混沌元婴残存的最后一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推演着方位。黎都地脉破碎,万民念力紊乱,此刻向任何方向逃都有迹可循。唯有东北,那片被天地厌弃、法则诡异的绝地——堕仙林,或许能最大程度干扰化神修士的追踪,尤其是那件该死的、似乎能锁定他剑气本源的袈裟。
更重要的是,堕仙林……是他与姜悦当年被迫逃亡的起点,也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一道疤。死在那里,或许也是一种……归宿?
他操控着芥子空间,这粒承载着所有人最后希望的微尘,不再向南,而是骤然划出一道近乎直角转折的轨迹,撕裂稀薄的云层,朝着东北方向,朝着那片记忆中最黑暗也最复杂的地域,以一种近乎燃烧空间本源的速度,激射而去!
芥子空间内的时间流速被刻意放缓,但外界的景象依旧在正阳日益模糊的神念感知中飞速倒退。僧稠佛陀那如附骨之疽般的锁定感,透过袈裟与剑气本源那冥冥中的联系,始终未曾远离,甚至因为他的决绝突围而变得更加紧迫。
寂灭海岸,怒涛拍岸,他曾与皈佛派连战十场,雷光与妖火交织,杀得海水染赤;东岭南域边界,郁郁葱葱,他曾与姜悦姜莱等灵宝派同门历练,少年意气,笑声仿佛还在耳边;灵宝派天璇峰,暮色中那一抹惊鸿般的红色身影,回眸时眼波流转,胜过人间万千颜色……最后,画面定格在苍珥峰后山,那个简陋的、开满无名野花的小土包前,玉珏真人的笑容,如同昨日……
记忆的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神魂的逸散速度更快了,眉心裂痕中飘出的淡金光点几乎连成细线。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快速变得稀薄。
几个呼吸,仿佛耗尽一生。
芥子空间终于抵达了那片被灰黑色死寂雾气永恒笼罩的地域边缘——堕仙林外围。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制感隔着空间壁垒传来,让正阳残破的躯体都本能地战栗。当年,他就是在这里,与姜悦携手踏入绝境;今日,他将独自留在这里,为所有人争取最后的生机。
就是现在!
正阳猛地睁开双眼!眸中混沌之色彻底燃烧,化作两团最后的火焰!
他用尽最后一丝与龙字印的联系,不是操控,而是“推动”!将全部的空间本源之力,化作一股纯粹而狂暴的推力,包裹住那粒微尘,朝着远离堕仙林、直指中州腹地的方向,狠狠“掷”了出去!
“潜藏……下去……待时而动……”
一道微弱却清晰的神念,如同跨越时空的嘱托,烙印在龙字印的核心,也回荡在每一个被禁锢的、意识清醒的人心间。
下一刻,芥子空间化作一道肉眼与神识皆难以捕捉的微光,瞬间消失在东北方向的苍穹尽头。
而正阳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微微波动的虚空中跌出,重重摔在堕仙林外围布满苔藓与腐朽落叶的黑色土地上。
“噗!”
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的血,颜色暗淡,几乎没有什么热气。他仰面躺倒,视野中是灰蒙蒙的天穹,以及天际急速放大、裹挟着滔天杀意与贪婪的五道恐怖流光。
他笑了。
解脱,亦或是……嘲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