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拉巴斯坦的空气里弥漫着沙尘和燥热。雨地在沙漠深处展开,像一片虚假的绿洲。城市中心的豪华赌场“雨宴”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掩盖着地下的暗流涌动。
青跟着草帽一伙进入赌场。她的目光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了那个坐在角落卡座、安静看书的黑发女人身上。宾。巴洛克工作室的副社长,代号“issallsunday”。
在路飞他们被克洛克达尔的陷阱困住,掉进地下水域时,青没有立刻跟下去。她转身,朝着正准备悄然离场的罗宾走去。
罗宾察觉到她的靠近,合上书,抬眼看她,脸上带着惯常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有事吗,小姑娘?”
青走到她面前站定,仰头看着她。罗宾很高,即使坐着,也需要她仰视。
“这次可以信我们。”青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罗宾脸上的微笑停顿了一瞬。她微微歪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表情空洞、眼神却异常平静的女孩:“哦?信你们什么?”
“信我们不会丢下伙伴。”青说,“信我们不会背叛。信我们……能带你去看真正的历史。”
罗宾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她又笑了起来,伸出手,揉了揉青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个说傻话的孩子。
“小孩不要说大人话。”她站起身,拿起书,“你的伙伴们还在下面等你,快去吧。”
说完,她转身,朝着与地下入口相反的方向走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嘈杂的赌场背景音里,清晰而孤独。
青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在罗宾转身的瞬间,她看到了。那双向来平静从容的紫色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脆弱的动摇。
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条缝。
地下神殿的战斗惨烈得超出想象。克洛克达尔是七武海,自然系沙沙果实能力者,能吸干水分,让一切化为沙砾。路飞前两次攻击完全无效,还被钩子上的剧毒刺穿。
“路飞——!”乔巴的哭喊在地下空间回荡。
路飞倒在地上,脸色迅速泛紫,嘴唇发黑,身体因为剧痛而痉挛。毒顺着血液快速蔓延。
“是蝎毒!”乔巴检查伤口,声音发颤,“必须马上解毒!不然……”
“解毒剂在哪?!”索隆吼道。
“在他身上!”乔巴指着远处好整以暇的克洛克达尔。
“我去拿!”索隆提刀就要冲。
“绿藻头你疯了!他碰一下就会变沙子!”山治死死拉住他。
“那你说怎么办?!看着橡胶白痴死吗?!”
争吵中,青蹲在路飞身边。她看着路飞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不断扩散的紫黑色,又抬起头,看向远处高台上冷笑的克洛克达尔。脑子里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路飞浑身发紫地倒下,乔巴哭着配药,山治和索隆拼命挡住攻击,最后是薇薇撕心裂肺的哭声。
还有别的画面。更早的,模糊的。似乎也有类似的场景,有人中毒,需要……
“换血。”
她轻声说。声音不大,但在激烈的争吵中异常清晰。
所有人都看向她。
“蝎毒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常规解毒来不及。”青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最快的办法,是把大部分毒血换掉。用干净的、同血型的血。”
乔巴猛地反应过来:“对、对!换血!但需要大量新鲜血液,而且必须血型匹配!路飞的血型是……”
“f型。”青说。
乔巴惊讶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青没回答,只是看向索隆和山治:“你们谁血型是f?”
索隆皱眉:“不知道。”
山治也摇头:“没注意过。”
“我是f。”青说。
“不行!”山治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才多大?这么瘦,抽那么多血你会死的!”
“我来。”索隆上前一步,挡在青前面,“抽我的。我身体壮。”
“滚开绿藻头!轮得到你吗?我来!”山治一把推开索隆。
“都让开。”青的声音响起。
她推开挡在身前的索隆,又轻轻推开挡在她和路飞之间的山治。她蹲回路飞身边,拉起自己的袖子,露出纤细苍白、能看到淡青色血管的手臂,伸到乔巴面前。
“抽我的。”她看着乔巴,眼神平静,“我知道我血型匹配。抽多少都行。”
乔巴拿着医疗工具的手在抖:“可、可是青,你的身体……”
“快点!”山治抓住青的手腕,力道大得她皮肤立刻泛红,“你疯了?!你看看你自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抽血?抽干了怎么办?!”
青抬头看他。山治的眼睛因为焦急和愤怒发红,死死瞪着她。
这是山治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表情”的东西。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悲伤。
“山治,”她轻声说,声音很稳,“我死不了的。”
她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
“这里,”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被刀刺穿过。被枪打穿过。掉下过悬崖。淹进过海里。每次,都活过来了。”
她看着山治瞬间失血的脸,又补充了一句:“抽点血,死不了。”
山治抓着她手腕的手指,一根一根,无力地松开。他看着她,像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看清她空洞眼睛下,那深不见底的、由无数死亡堆积出来的平静。
乔巴吸了吸鼻子,擦掉眼泪,开始准备输血器械。消毒,扎针,暗红色的血液从青的手臂流出,通过透明的管子,流进路飞的身体。
青静静看着。看着自己的血离开身体,流进另一具身体。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研究什么新奇的东西。
“原来,”她忽然低声说,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的血……是红色的。”
她还以为,早就流干了,或者,已经变成别的颜色了。
山治一直握着她的另一只手。他的手很凉,比她这个正在抽血的人的手还凉。他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抽了很长时间。青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失去最后一点血色,但她坐得很直,眼睛一直看着路飞。路飞脸上的紫黑色在缓慢消退,呼吸渐渐平稳。
当乔巴终于说“够了”时,青的手臂上已经多了好几个针眼。她按着棉球,想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山治立刻扶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膀,支撑着她几乎脱力的身体。
“谢谢……青……”路飞虚弱地睁开眼,对她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青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路飞醒来后,靠着惊人的意志力和乔巴的解毒剂,硬是扛过了剧毒。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次冲向克洛克达尔。
第三次战斗。路飞找到了方法——用水。克洛克达尔的沙化能力怕水。
激战。路飞浑身是伤,但拳头裹着水,一次次击中克洛克达尔的实体。最后,他用尽全部力气,一拳将克洛克达尔轰进了地底深处。
但巨大的冲击也引发了地下空间的坍塌。石块和沙土如雨般落下。
“路飞——!”
“小心上面!”
一块巨大的石板从穹顶脱落,正对着力竭倒地的路飞砸下。距离最近的索隆和山治被其他落石挡住,来不及冲过去。
青看到了。她的视线越过混乱的落石,看到了路飞头顶那块石板,也看到了石板后面,一个被震得裂开缝隙的墙壁——那后面,似乎是个小密室,里面蜷缩着几个被困的工作人员,是之前被克洛克达尔抓来当人质的赌场员工。
上一世的记忆碎片闪过。是乔巴后来哭着说的,说有几个无辜的人被埋在了里面,没救出来。
几乎没时间思考。她动了。
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她冲向路飞,不是去推开他——来不及。她扑过去,用身体护住了路飞的头和上半身,同时,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根半倒的柱子上。
柱子被她踹得偏移了方向,斜着撞进了那个裂开的墙壁缝隙,像一根临时的支柱,勉强撑住了即将彻底垮塌的密室一角。
而那块砸向路飞的巨大石板,边缘重重擦过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撞飞出去,和路飞一起滚进了旁边一个因坍塌形成的凹陷里。
更多的石块和沙土倾泻而下,瞬间将那个凹陷掩埋。
“青——!路飞——!!!”
山治的嘶吼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崩塌声里。
等坍塌稍微平息,眼前只剩下一堆小山般的碎石废墟,彻底掩埋了那个凹陷,也堵住了那个密室裂缝。
“挖!快挖开!”山治疯了一样扑到废墟上,徒手去扒那些沉重的石头。指甲很快翻裂,渗出血,他像没感觉到。
索隆、乔巴、薇薇,还有后来赶到的国王军,所有人都冲上来帮忙。但石头太多,太重。
废墟下,一片黑暗。
青被压在一块石板下,动弹不得。后背火辣辣地疼,可能是骨头断了。嘴里有血腥味。她能感觉到怀里路飞微弱的呼吸,他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开始模糊。
濒死的感觉,她很熟悉。黑暗,冰冷,然后可以选择——回溯。
只要一个念头,她就能回到这场坍塌发生前,甚至更早。可以提前提醒大家避开,可以加固那个密室,可以救下所有人。
但这一次,她犹豫了。
因为隔着厚厚的碎石,她听到了外面传来的,疯狂扒石头的声音,和山治嘶哑的、一遍遍的呼喊:
“青——!回答我!青——!”
“路飞!撑住!我们马上救你们出来!”
“青!你不准死!听到没有!不准死——!”
声音带着哭腔,绝望,又执拗。
她很久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了。为了她而发出的,如此痛苦又如此鲜活的声音。
如果回溯了,这个声音里的痛苦,也会消失。他会忘记此刻的恐惧和疯狂,继续对她温柔地笑,给她热牛奶,弹她额头。
那样好像也不错。
但是……
她听着那一声声嘶喊,心脏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比后背的伤,比窒息的痛苦,更清晰。
她闭上眼,放弃了抵抗。
黑暗彻底吞没意识的前一秒,她无声地说:
“对不起,山治。又让你难过了。”
然后,主动选择了回溯。
时间回到地下战斗开始前半小时。
青站在雨宴赌场华丽的大厅里,耳边是嘈杂的赌局声。路飞他们还没掉进陷阱,克洛克达尔还在楼上包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完好的双手,又摸了摸后背。没有伤,不疼。
她转身,走向赌场后厨的方向。避开人群,找到一个通往地下管道的检修口,撬开,钻了进去。
复杂的管道系统对她来说并不难走。上一世被困在废墟下时,乔巴后来分析过结构,她记得大概。
她找到了那个后来会坍塌的密室所在区域的承重墙。墙已经有些老旧,在之前的战斗余波和克洛克达尔的能力影响下,内部结构出现了隐患。
她不会工程,但她有别的办法。
从贴身的口袋里,她拿出几块在船上时,从乌索普那里要来的、据说“加了特制黏胶”的小铁片——乌索普本来想做新型炮弹的。她将铁片贴在承重墙几个关键的受力点,然后,咬破自己的指尖,挤出一滴血,抹在铁片上。
很奇怪的,当她的血接触到铁片上的“特制黏胶”时,黏胶微微发热,发出一丝极淡的金光,然后迅速凝固,将铁片牢牢“焊”在了墙体内,形成几个不起眼但异常坚固的加固点。
做完这些,她迅速原路返回。刚爬出检修口,就听到大厅传来路飞的大喊和东西碎裂的声音——战斗开始了。
这一次,当路飞最终一拳击败克洛克达尔,引发坍塌时,那块巨大的石板依然落下,但被青提前放置的几个铁片加固点勉强支撑的墙壁,没有立刻垮塌,为密室里的几个人争取了逃出来的时间。而路飞所在的位置,因为青“不小心”踢过去几个空酒桶挡了一下,落石没有直接掩埋,只是被困在一个相对安全的角落。
救援顺利了很多。路飞和密室里的工作人员都被平安救出。
清理废墟时,山治在那一堆碎石里,看到了那几个嵌在断裂墙体内的、沾着一点暗金色痕迹的小铁片。他捡起一块,看了很久,然后走到正在帮忙搬运小石块的青面前。
“青,”他叫住她,举起手里的铁片,“这个,是你弄的吗?”
青看了一眼,点头。
“你怎么知道那里会塌?”
青沉默了几秒,说:“梦见的。”
山治盯着她。看着她苍白平静的脸,看着她漆黑无波的眼睛。他想问她梦见什么,想问她的血为什么是红色,想问她心口被刺穿过多少次,想问她还记不记得疼。
但最后,他只是伸出手,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刘海揉得乱七八糟。
“噩梦醒了就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青站着没动,任他揉。等他松开手,她抬起手,自己理了理头发,然后继续弯腰去搬石头。
山治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的铁片紧紧攥在掌心,尖锐的边缘硌得生疼。
阿拉巴斯坦的庆功宴盛大无比。皇宫前的广场上挤满了欢呼的人群,音乐,舞蹈,食物和美酒的香气弥漫在夜风里。
草帽一伙是当之无愧的英雄,被热情的人们包围着。路飞在拼命吃肉,索隆在喝酒,娜美和薇薇在跳舞,乌索普在吹嘘他的“功绩”,乔巴在害羞地接受夸奖,罗宾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一丝真切的、放松的微笑。
青坐在广场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热闹。她不习惯人太多的场合。
脚步声靠近。山治端着一个小碟子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碟子里是一块精致的、淋着果酱和奶油的小蛋糕。
“尝尝,用阿拉巴斯坦特产的椰枣和坚果做的。”山治用勺子挖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青看着勺子,又看看山治。山治的眼神在月色和远处篝火的映照下,温柔得像一汪水。
她张开嘴,吃了。
细腻的奶油,香甜的果酱,松软的蛋糕,还有坚果独特的香气。味道很好。
“好吃吗?”山治问,期待地看着她。
青点头,嚼了嚼,咽下。
山治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对女士的绅士微笑,而是更放松、更真实的笑容。他看着青,看了几秒,忽然说:
“青,你刚才笑了。”
青愣住了。她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嘴角是平的,没有上扬的弧度。
“没有。”她说。
“有。”山治坚持,眼神认真,“虽然很小,就一下。就在你吃到蛋糕里面坚果的时候,眼睛眯了一下,嘴角这里,”他用指尖,很轻地点了点自己嘴角一个位置,“动了一下。是笑了。”
青看着他,手指还停在自己嘴角。她努力回想刚才的感觉。吃到坚果的时候……好像是有一点……开心的感觉?因为坚果很脆,很香。
那算……笑吗?
她不知道。
山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还停留在嘴角的手。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和锅铲留下的薄茧。
“虽然很小,”他重复,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确实是笑了。”
青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暖。温度从他掌心传来,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顺着血液,流到心脏。
心脏那里,好像也暖了一点。
她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属于活人的、温暖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回握了一下。
“嗯。”她说。
声音低得像叹息,但山治听到了。
他笑起来,握紧了她的手。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宴会的喧嚣和近处彼此的呼吸声。月光洒在台阶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青的嘴角,在那无人看见的、被阴影笼罩的弧度里,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比刚才更清晰。
虽然依旧很淡,很短暂。
但确实,是一个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