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海面上漂了几天，挺平静的。但沈青觉得，路奇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怎么说呢，也不是凶，就是……盯得太紧。她站在船边看个鱼，能感觉到背后有视线；她窝在甲板躺椅里打盹，一睁眼，十有八九能看见路奇在不远处擦刀，或者干脆就是那只白鸽哈德利站在桅杆上，黑豆眼一眨不眨地瞅着她。
这感觉，啧，像被豹子盯上的兔子。虽然她不是兔子，但被人这么明晃晃地“监控”，浑身不自在。
这天下午，她正靠着船舷，咬着吸管，脑子放空，琢磨着到了擂台赛怎么低调围观。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海风也舒服，她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船身猛地一晃！
“哗啦——！”
一个巨大的、湿漉漉的阴影从海面下窜出来，带起大片水花，劈头盖脸浇了她一身。沈青一个激灵，瞌睡全跑了，抬头就对上一张血盆大口，腥气扑鼻。
是只不长眼的小型海王类，估计是把船当点心了吧。
她还没来得及动作——其实也用不着她动作——一只手从旁边猛地伸过来，抓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她差点以为胳膊要断了。然后她整个人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后一扯，天旋地转，后背“砰”地撞进一个结实的胸膛。
是路奇。
他一只手把她牢牢按在身后，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看都没看那海王类，闪电般向前一戳。
“指枪。”
“噗嗤。”
很轻的一声。那海王类张大的嘴巴僵住了，硕大的眼珠里生机迅速消退，轰然砸回海里，溅起更大的浪花。
从海王类出现到解决，整个过程可能就两三秒。
沈青还被路奇圈在身后，鼻尖萦绕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混合了咖啡和冷冽气息的味道。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膛微微的起伏，以及隔着衣料传来的体温。
路奇松开了手，退开半步，脸色跟平时一样，没什么表情，好像刚才只是随手拍死只蚊子。
但沈青眼尖，看到他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哇哦！”卡库从了望台上跳下来，一脸惊奇地凑过来，看看海面还在扩散的涟漪，又看看路奇，最后目光在沈青和路奇之间转了转，咧嘴笑了，“路奇，你居然会主动保护人了？老朽没看错吧？”
路奇没搭理他，转身就走，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话：“船医死了，麻烦。”
卡库在他背后做了个鬼脸，小声对沈青嘀咕：“听听，这理由找的。以前我受伤快死了，也没见他眨下眼。”
沈青扯了扯湿透的衬衫领子，没接话。心里却有点微妙。路奇刚才那一下，快得离谱，完全是身体本能反应。这种保护姿态……啧，麻烦。
又过了几天，靠了个小岛补充物资。沈青在饭桌上随口说了句：“这果汁有点太甜了，齁得慌。”
她真的就是随口一说。这世道，有喝的就不错了，甜不甜的，谁在乎。
结果下次靠港，卡莉法采购回来，搬上来几箱新果汁。沈青打开一瓶喝了口，嗯？甜度刚好，清清爽爽，是她喜欢的口感。
卡库也拿了一瓶，灌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哎？这味道……跟之前的不一样啊？没那么甜了。”他扭头看路奇，“你让换的？”
路奇正坐在桌边看海图，头都没抬，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卡库更震惊了，凑过去：“路奇！你居然连这种小事都记得？你不是只管任务和杀……呃，和打架吗？”
路奇终于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多废话”。
“顺手。”他吐出两个字，又低头看海图了。
卡库被噎得没话说，冲沈青耸耸肩，小声说：“你看他，嘴硬吧。”
沈青捏着果汁瓶子，没吭声。心里那点微妙感，又冒出来了。这观察力，这记性，用在她这种“临时工”身上，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
真正的考验，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来了。
其实不是暴风雨多可怕，是沈青自己的问题。
轮回境回溯用多了，真的有副作用。以前几世她动不动就重启，没太察觉。这一世她刻意不用，那被压抑的副作用，反而像攒够了力气，突然就找上门了。
记忆会错乱。看到特定的人，会有一段时间，分不清眼前是第几世，会以为还是和那人在一起的那一世。
晚上，风浪很大，船晃得厉害。沈青睡得迷迷糊糊，被颠得头晕。更糟的是，脑子里像塞了一团乱麻，无数画面闪来闪去——有在司法塔冰冷走廊里的路奇，有在七水之都阳光下笑着递给她冰淇淋的路奇，有在某个小岛并肩看海的路奇……分不清，全混在一起。
好冷。
她下意识地抱着毯子爬起来，凭着本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走。船晃得厉害，她走得歪歪扭扭，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路奇。路奇在，就不冷了。
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只点着一盏小灯，光线昏暗。路奇果然在，他穿着衬衫和长裤，没打领带，靠坐在沙发里，闭着眼，像是在休息，但沈青知道他根本没睡，外面风声雨声里任何一点异动都瞒不过他。
沈青抱着毯子蹭过去，很自然地挨着他坐下，然后……把冰凉的手和脚，一股脑儿塞进了他怀里。
路奇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像一块被瞬间冷冻的石头。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沈青却舒服地叹了口气。好暖和。是她熟悉的温度，带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还有路奇身上特有的那种冷冽气息。她把脸也埋在他颈窝旁边，蹭了蹭，含糊地嘟囔：“好冷……”
路奇整个人都绷紧了。他低头，看着怀里多出来的这颗毛茸茸的脑袋，还有圈在自己腰上冰凉的手。
推开？可怀里的人无意识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寻找热源的小动物。
不推？这像什么话？一个男人，钻他怀里？
他手臂抬了抬，又放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窗外雷声轰鸣，闪电照亮舱内一瞬间。怀里的人似乎抖了一下，又往他怀里挤了挤，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带着委屈的咕哝。
路奇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动作有点僵硬地，扯过自己搭在沙发背上的黑色大衣，把怀里的人，连人带毯子一起裹住，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个脑袋。
然后他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在昏暗的灯光和摇晃的船舱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雨也停了。
卡库打着哈欠推开会议室的门，想问问早餐吃什么。然后，他嘴巴张大了，哈欠打了一半卡在喉咙里，差点呛到。
他看见了什么？
他们那个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靠近三米内就觉得烦的前cp9队长路奇，正靠在沙发里，坐得跟尊雕像似的，怀里……鼓鼓囊囊一大团，用他的大衣裹着，露出一缕黑色的短发。
路奇抬眼看他，眼神冰冷，带着没睡好的烦躁，和一种“你敢说出去就死”的杀气。
卡库瞬间把嘴闭上，举起双手，做了个“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手势，然后同手同脚、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门外，卡库靠在墙上，捂住胸口，表情扭曲。老天，他看到了什么？！路奇怀里抱着那小子，像是坐了一夜？！那画面冲击力太强，他需要缓缓。
这时，会议室内。
沈青动了动，醒了。脑子还有点懵，但昨晚那种记忆错乱的感觉已经退了。
她眨眨眼，发现自己被裹在大衣里，靠在……路奇怀里？
她猛地抬头，对上路奇没什么表情的脸，和他眼下淡淡的阴影。
记忆回笼。昨晚……她好像……把路奇当暖炉了？
要命。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稳住了。她非常淡定地，从路奇怀里挪出来，把滑下去一点的毯子拉好，然后站起身，把还带着体温的大衣递还给路奇。
“谢谢。”她语气平常，好像刚才只是借了件外套，“昨晚有点冷。”
说完，她抱着自己的毯子，转身，步伐平稳地走出了会议室。背影看起来相当冷静，甚至有点帅气。
路奇拿着还留有温度和某种清淡气息的大衣，看着关上的门，很久没动。
早饭时，气氛有点怪。
卡库的眼神一直在沈青和路奇之间飘，欲言又止。卡莉法推了推眼镜，看看路奇比平时更冷三分的脸，明智地选择了沉默。加布拉埋头猛吃，布鲁诺安静地喝咖啡。
沈青小口吃着卡莉法新买回来的草莓奶油蛋糕，嗯，糖霜撒得恰到好处，奶油甜而不腻，是她最喜欢的口味。她忍不住多吃了一口。
路奇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好像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
但下午，卡莉法整理采购清单时，忍不住对路奇说：“路奇，这个月点心和果汁的开销超了。你以前从不管这些的。”
路奇擦拭着随身短刀的动作停都没停，声音平淡：“任务需要。保持队员状态。”
卡莉法镜片反光，没再说什么。但她心里想，保持状态需要精确到某人多吃了哪口蛋糕就下次多买吗？
路奇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他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绝不会注意的细节。
比如阿青想事情的时候，会无意识地咬吸管，把吸管头咬得扁扁的。
比如吃到合心意的东西，比如那块草莓蛋糕，她的眼睛会微微眯一下，很短暂，但逃不过他的眼睛。
比如无聊的时候，她的手指会在桌面、杯沿，或者任何光滑的地方，画很小的圈。
他甚至能分辨出来，阿青什么时候是单纯在发呆，眼神是放空的；什么时候是在观察环境，那双黑眼睛会变得格外专注，视线扫过的角度都带着目的性。
更不对劲的是，他开始会在任务间隙，或者讨论计划的时候，视线不自觉地往阿青那边飘。确认她还在，确认她安全，确认她没有突然消失。
这感觉让他烦躁。
深夜，他独自站在甲板上。哈德利站在他肩头，歪着脑袋。
“哈德利，”路奇开口，声音很低，几乎被海风吹散，“我最近……是不是太关注那个医生了？”
哈德利：“咕？”
路奇皱着眉，看着远处黑暗的海平面。“他的行为模式，一些小动作……让我有种很荒谬的熟悉感。好像在哪里见过，但想不起来。”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
“而且，我好像……不太能容忍他离开视线范围太久。这不对劲。”
哈德利蹭了蹭他的脸颊。
路奇沉默了很久，才像是给自己找到了理由，声音重新变得冷硬：“大概是因为，合格的船医不好找。需要重点监控，确保任务不受影响。”
几天后，卡库自告奋勇要教阿青一点基础体术防身。
“你跟着我们，万一遇到紧急情况，总不能一点自保能力都没有吧？”卡库很热情，在甲板上比划着，“来，老朽先教你最基础的步法，看着啊……”
沈青心里叹气，但脸上摆出认真好学的样子，跟着卡库的比划，笨手笨脚地抬脚，转身。在卡库“对，就是这样，保持平衡……”的鼓励声中，她“恰到好处”地脚下一滑，身体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她算计着角度，顶多摔在甲板上，有点疼，但没事。
可预期的撞击没来。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后背。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一股力道扶正。路奇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速度快得几乎拉出残影。
“没事吧？”他问，声音就在她头顶。
沈青站直身体，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转头对路奇笑了笑，语气轻松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感谢：
“没事，谢谢啦。”
动作那叫一个自然流畅，甚至顺手理了下额前并不乱的头发，帅气得浑然天成。
卡库在一旁目瞪口呆，看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又看看路奇，满脸“我是谁我在哪”的困惑：
“我的教学……有这么危险吗？明明很简单啊！”
路奇松开扶着沈青后背的手，瞥了卡库一眼，语气毫无波澜：“是你教得太差。”
卡库：“……”他委屈，但他不敢说。
不远处，加布拉靠在船舷上，看着这一幕，嗤笑一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嘀咕：
“切，婆婆妈妈的，真不像以前了。”
他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斩击几乎是贴着他头皮飞过。
“嗖——！”
加布拉只觉得头顶一凉，一撮头发飘悠悠落了下来。
他僵住了，缓缓抬手摸向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鬓角，眼睛瞪圆，下一秒就要暴起：“路奇你——！”
“安静点，加布拉。”卡莉法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旁边，手指一弹，几个肥皂泡泡飘出来，粘糊糊地糊了加布拉一嘴，把他后半截骂人的话堵了回去。
沈青看着这场闹剧，低头，肩膀微微耸动。忍笑忍得好辛苦。
路奇的目光扫过来，正好捕捉到她嘴角没来得及完全压下去的弧度。他眼神深了深，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船终于靠近了这次的目的地——一座被一伙嚣张海贼占据的城镇。船舱里，路奇摊开简易地图，布置任务。
“卡莉法和布鲁诺从港口潜入，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加布拉，你从西侧潜入，清理外围哨卡。卡库，”
他手指点了点地图上一个位置，
“你从东侧屋顶接近，负责远程支援和清除高处敌人。”
卡库点头：“明白！”
路奇的手指最后落在城镇中心广场的位置，语气平淡，理所当然地安排道：“阿青跟着我，从正面进入。卡库，你注意侧翼，优先清除可能威胁到他的火力点。”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
卡库眨了眨眼，举起手：“那个……路奇，老朽觉得，阿青跟着我更安全点吧？我可以保护他，而且我那边视野好……”
路奇抬眸，看向卡库。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只是看着。
卡库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路奇那无声的注视下，乖乖放下手，摸了摸鼻子：“……好吧，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沈青站在一旁，看着卡库那副吃瘪的样子，再看看路奇那副“我说了算”的理所当然，又忍不住低下头，嘴角疯狂上扬。这场景，真有意思。
路奇的目光再次落到她低垂的脸上，看着她那抑制不住抖动的肩膀和拼命抿住的嘴角，眼神又深了几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但他自己可能都还没完全弄明白。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个自称阿青、来历成谜、行为举止处处透着熟悉又处处透着古怪的小医生，像一颗投入他平静心湖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至于会扩散成多大的波浪，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