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隆在床边守了很久。
他握着沈青冰凉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佩罗娜中间偷偷飘来过两次,看见他像块石头一样坐着,撇撇嘴又飘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青的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
索隆立刻收紧手掌,身体前倾:“阿青?”
沈青缓缓睁开眼睛。视线先是有些模糊,然后渐渐清晰,看到索隆布满血丝却写满紧张的眼睛。
她感觉了一下身体,透支的灵力恢复了一些,脑海里那些翻腾的、灰白的记忆碎片暂时沉寂下去,但一种沉重的疲惫感和……某种清晰的认知留了下来。
来不及了。
她心里很平静地浮出这三个字。
救艾斯,时间上已经来不及了。那个一直催促她、让她焦虑的关键时间点,在她昏迷时似乎变得格外清晰,又格外遥远。
她想起来了,回溯的能力或许还能用。但布局需要时间,而回溯的副作用……很大。
记忆混乱,认知偏差,时空错位。现在不能用,太危险了。当务之急,是恢复更多力量。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撑着床坐起身,头还有点晕,但能忍。
索隆紧紧盯着她的脸,似乎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没事”。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清明的。他慢慢松开手,也站了起来。
“走。”他说,言简意赅,转身就要去开门。伙伴们生死未卜,路飞下落不明,他一刻也待不住。
“等等!”
佩罗娜飘到门口,张开手臂拦住,表情有点急,
“你们现在不能出去!外面、外面全是那种拿着武器的巨型猩猩!很凶的!你们俩一个重伤刚醒,一个才昏迷过,出去就是送死!”
沈青下床,脚底传来坚实的感觉。
索隆看向佩罗娜:“我的刀呢?”
佩罗娜愣了一下,指了指房间角落一个破箱子。索隆走过去,打开,他的三把刀静静地躺在里面。
他拿起刀,仔细检查,然后一把一把佩戴在腰间。熟悉的重量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
沈青也走到箱子边,心念一动,通体如血玉般流转着内敛红芒的红尘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手中。剑身微凉,触感熟悉。
索隆看了她手里的剑一眼,没说什么。他走到窗边,推开积满灰尘的窗户。
外面,昏暗的天光下,隐约能看到城堡周围晃动的巨大黑影,以及武器碰撞的沉闷声响。
沈青也看到了。那些猩猩的体型比她想象中更大,面目也更狰狞。她脸色似乎更白了一点。
心底深处,对这种巨大、毛茸茸、充满野性力量的生物,有种本能的、被遗忘许久的抵触。
沈青看了一眼身边浑身是伤却站得笔直的索隆。他胸口绷带下,还有黄猿留下的伤。
她更不想看到他为了保护她,或者因为她的迟疑,而再次倒下。
“走吧。”她听到自己平静的声音。
索隆回头看沈青,对上她的视线。两人目光一碰,都没再说话。索隆推开门,率先走了出去。沈青深吸一口气,握紧红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
佩罗娜在他们身后飘着跺了跺脚,最后还是气呼呼地跟了上去,嘴里嘀咕着:
“两个不要命的笨蛋……”
战斗比预想的更艰难。
那些被称为“人鬼狒”的猩猩,不仅力大无穷,皮糙肉厚,而且真的会使用武器。刀、剑、斧、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更有简单的配合。
索隆伤未痊愈,动作比平时迟缓,力量也打了折扣。每一次挥刀格挡,胸口都传来闷痛。但他眼神凶狠,一步不退,三把刀在他手中翻飞,勉强挡住大部分攻击。
沈青的剑术出乎索隆的意料。她用的并非大开大合的招式,剑势更偏向灵动诡谲,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红尘剑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红色的剑光每次闪过,都能在猩猩厚重的皮毛上留下不浅的伤口。
虽然威力似乎受她状态影响,没有完全发挥,但已足够让人侧目。
而且,她的战斗方式很特别。有时在闪避的间隙,她会突然抽出一张黄色的符纸,指尖一抖,符纸自燃,或是化作一面小小的光盾挡开攻击,或是让她的速度瞬间提升,险险避开砸下的巨斧。
有一次,索隆为了斩开正面劈来的大刀,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侧面一只猩猩的狼牙棒已呼啸而至。他避无可避。
“低头!”
沈青的声音几乎在同时响起。索隆下意识身体一矮。
一只微凉的手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拉。一股巧劲带着他向侧后方滑开半步。狼牙棒带着风声擦着他的头皮砸在地上,碎石飞溅。
沈青拉了他一把后立刻松手,反手一剑刺向偷袭猩猩的眼睛,逼得它连连后退。
两人背靠背,在猩猩的围攻中喘息。
衣服都被汗水和血水浸湿,身上添了不少新伤。索隆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渗出来。
沈青握着剑的手也在微微发抖,灵力消耗很大。
“休息。”索隆哑声道,目光扫视着暂时退开、但依旧虎视眈眈围上来的猩猩。
他们找到一处断壁残垣,背靠着坐下。沈青默默从空间摸出仅剩的一点药粉,递给索隆。索隆接过,扯开胸前浸血的绷带,面无表情地撒上药粉。
沈青自己也处理着手臂上被划开的口子。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并肩作战后的、奇异的平静。
索隆瞥了一眼她放在膝上的红色长剑,开口:“你的剑,很好。”顿了一下,又补充,“人,也不错。”
沈青包扎的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他。索隆却没再看她,低头用力系紧新的绷带,耳根似乎有点红。
沈青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她也觉得……和索隆一起战斗,有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很多时候不需要言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该如何配合。这很奇妙,明明是第一次联手。
天色渐晚,猩猩的攻势似乎更猛了。就在两人准备再次起身迎战时,周围那些躁动的巨型猩猩突然齐齐一静。
然后,它们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发出惊恐的嚎叫,丢下武器,头也不回地、连滚爬爬地逃进了森林深处,转眼消失不见。
一股冰冷、锐利、仿佛能切割灵魂的气息,由远及近,缓缓笼罩了这片区域。
索隆猛地抬头,看向森林的方向,瞳孔骤缩。
沈青也感觉到了。那股气息……强大,孤高,带着睥睨一切的锋芒。很熟悉。熟悉到让她心脏微微一悸。她握着红尘剑的手,指尖收紧。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逐渐浓重的暮色中走出。
黑色的风衣,白色的衬衫,黑色的礼帽,胸前挂着十字架小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金色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能穿透一切。
世界第一大剑豪,“鹰眼”
鹰眼缓步走来,目光平淡地扫过一片狼藉的战场,扫过气喘吁吁、浑身是伤的索隆,扫过飘在空中、躲到断墙后面的佩罗娜,最后,落在了握剑站起的沈青身上。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然后,他移开视线,看向了索隆。
沈青也静静地看着他。奇怪的大叔。她在心里想。但这双眼睛……真的很熟悉。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他金色的瞳孔。
鹰眼似乎没在意她的注视,对索隆开了口,声音低沉平静:“罗罗诺亚·索隆。”
他告诉了索隆顶上战争的事。艾斯死了。路飞被救了,但也受了重伤,现在下落不明,但还活着。
他给了索隆一艘小船,说如果想出海找路飞,可以坐那艘船离开。
索隆听完,整个人僵在原地。艾斯死了?路飞……他仿佛能看到路飞崩溃的样子。拳头死死攥紧,指甲陷进掌心。必须立刻去找他!
“阿青,”索隆猛地转头,看向沈青,语速很快,“你先留在这里。这里……相对安全。我去找路飞。”
沈青看着他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焦急和担忧,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出一个小玉瓶,倒出里面最后一颗龙眼大小的、散发着清香的丹药。
“止血,补气。”她递到索隆面前。
索隆看了一眼丹药,又看了一眼她。没问是什么,也没犹豫,接过来直接丢进嘴里,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暖流迅速蔓延开,胸口的闷痛和身体的疲惫感顿时减轻了不少。
“等我找到路飞,回来接你。”
索隆说完,抓起放在一旁的三把刀,转身大步朝着鹰眼指明的海岸方向跑去。
沈青站在城堡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索隆的背影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森林里。海风带着咸腥味吹来,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鹰眼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站在她身旁不远处。他高大的身影几乎融进城堡的阴影里。
“进去吧。”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沈青收回目光,手中红尘剑光芒一闪,消失不见。她没看鹰眼,默默转身,走进了城堡幽深的门洞。鹰眼跟在她身后。
长长的、昏暗的走廊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回响。
“你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战斗?”
鹰眼的声音突然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
沈青脚步没停。“那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训练。我加入,会影响他的成长。”
“那些猩猩很大。”鹰眼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嗯,我害怕。”沈青承认得很干脆。
鹰眼沉默了一下。“刚才和他一起打的时候,怎么不怕?”
沈青也沉默了几秒,才轻声回答:“我更怕他受伤。所以,就可以面对恐惧。”
鹰眼的脚步似乎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前行。
他们已经走进了城堡空旷的大厅。壁炉里燃着火焰,驱散了一些阴冷。
“现在为什么不怕他受伤了?”
鹰眼走到壁炉边,脱下黑色的风衣,随手搭在巨大的扶手椅背上。
他自己坐进了另一张同样巨大的椅子里,拿起旁边小桌上的一份报纸。
沈青在另一张离壁炉稍近的、相对小一些但依旧很宽敞的沙发上坐下。听了鹰眼的问题,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你回来了。”
鹰眼翻动报纸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抬头,也没接话。大厅里只剩下壁炉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沈青不再说话。她脱下自己那件沾了灰尘和血污的黑色大衣,对折了一下,盖在身上,然后蜷缩进柔软的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潮水般涌来。睡觉,是现在补充灵力最简单也最安全的方式。
在睡眠中,秘境能更缓慢、更温和地引导灵气滋养她干涸的经脉。
鹰眼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落在对面沙发上蜷缩成一团、似乎已经睡着的沈青身上。
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手里的报纸。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响亮的哭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宁静。
佩罗娜飘了进来,手里抓着一份报纸,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像喷泉一样。
“啊啊啊——!!!”她扑到壁炉前,哭喊着,“莫利亚大人!利亚大人!报纸上说……呜呜呜……他居然在战争中死掉了!!!”
鹰眼皱起眉,头也不抬,声音冰冷:“吵死了。要哭到别的地方哭去。”
佩罗娜哭得更凶了,飘到鹰眼面前:“人家很伤心啊!你怎么这么冷酷!你应该安慰我!拿着热可可来给我喝!我可是客人耶!”
鹰眼终于从报纸上抬起眼皮,冷漠地扫了她一眼:
“我又没招待你来这里。是你们趁我不在的时候,擅自住进来的吧。”
他的目光不经意般掠过沙发上似乎被吵到、微微动了动的沈青。
佩罗娜一噎,哭声小了点。
鹰眼重新看回报纸,语气平淡:“…这种报道的可信度并不高。”
“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佩罗娜燃起希望:“什么?所以说月光莫利亚大人‘战死’是骗人的?”
“我记得我离开时,”
鹰眼回忆道,声音没什么波澜,“莫利亚还活着在战场上。”
佩罗娜急切地追问:“那为什么要写那种报道?摩利亚大人到底怎么了嘛!”
这时,一个带着刚睡醒的微哑、但很清晰的女声插了进来:
“他死不了,活得很好。”
佩罗娜和鹰眼都转头看去。沈青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者说根本没睡沉。
她依旧蜷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看着佩罗娜,眼神清明,没有半点睡意。
佩罗娜呆了呆:“为、为什么?”
沈青看了她一会儿,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祸害活千年。”
佩罗娜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着沈青,漂亮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泪水,然后“哇”一声哭得更大声了,这次是气的。
“你、你太过分了!你诅咒莫利亚大人!我、我讨厌你!”她一边哭,一边生气地跺脚,然后转身,飞快地飘走了,哭嚎声回荡在走廊里。
大厅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的噼啪声。
鹰眼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沈青身上。他看了她几秒,金色的瞳孔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明。
沈青迎着他的目光,坦然地回视,脸上没什么表情。
鹰眼依然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