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临时牢房弥漫着甜腻的面包和奶油香气,墙壁甚至带着粉嫩的色调,如果不是厚重的海楼石栅栏和门外守卫的脚步声,这里更像某个童话主题的廉价旅馆客房。
沈青盘膝坐在铺着软垫的角落,闭目内视。
她将所有的神识收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关闭了对外探测的所有端口。澎湃的灵力也一丝不漏地内敛于丹田,顺着冰蓝色的灵根缓缓流转,不泄分毫。
此刻,在任何人感知中,她都是一个长得好看、但除此之外平平无奇的普通少女。没有强者气势,没有恶魔果实波动,连长期锻炼的体魄痕迹都被她以精妙的气息控制掩藏,只剩下纤弱和一种不谙世事的苍白。
海楼石手铐冰冷地锁在腕间,对她毫无影响。守卫大概因此更确信她只是个误入的平民。
她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探出神识扫描这座巨大的、如同多层蛋糕堆叠而成的恐怖城堡。只是静静等待着。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
门被推开。
接着是克力架。他本人并未直接现身,门口只走进来一个高大、由饼干构成的铠甲士兵,动作略显僵硬,但头盔缝隙后透出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傲慢。
他讨厌麻烦,更讨厌把时间浪费在“无足轻重的蝼蚁”身上,但家族事务,尤其是涉及可能的情报泄露,他不得不来盯着。
然后是欧文,他大步走进来,赤红的头发如同燃烧的火焰,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赶紧处理完”的烦躁。
他扫了沈青一眼,鼻孔里哼出一声,显然对这么个“弱女子”兴师动众很不满。
最后,才是布琳。
她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入牢房,穿着精致的洋装,一头长发卷成两个马尾辫,刘海遮住了额头。
她脸上挂着甜美得体的微笑,眼眸清澈无辜,像是个不谙世事、误入此地的贵族小姐。
“就是她吗?”布琳的声音轻柔悦耳,目光落在沈青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然后转向旁边的三位兄长,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一丝嗔怪,“大福哥哥,欧文哥哥,克力架哥哥,你们……是不是抓错人了呀?这位小姐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可疑的人呢。”
她走近两步,歪了歪头,看着沈青,笑容更加温柔:“别害怕,小姐。我只是来看看你。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做,我保证,会求哥哥们放你平安离开的。”
沈青适时地抬起头,看向布琳。她的眼神里迅速酝酿出惊慌、无助,以及一丝因为布琳的“善意”而骤然亮起的、混合着依赖和卑微感激的光芒。她甚至下意识地往布琳的方向微微倾身,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又因为恐惧而说不出来,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眶更红了。
将一个落入魔窟、骤然见到一丝光明而紧紧抓住的绝望少女,演得惟妙惟肖。
布琳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也更“真诚”了些。
她走上前,在沈青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戴着白色蕾丝手套的手,轻轻抚向沈青的头顶,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放松一点,让我看看……很快就好了哦。”
沈青假装害怕,配合地微微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
但她全身的感知,在布琳手指触碰到她发丝的瞬间,提升到了极致。
来了。
一股奇异的、冰凉的精神力量,顺着布琳的手指,试图侵入她的脑海。
这股力量并不算特别强大,至少对沈青如今的神魂强度而言,如同溪流企图冲击堤坝。
但它带着一种独特的、直指记忆本源的特性,并非粗暴的搜魂,更像是一种轻柔的“翻阅”和“抽取”。
沈青没有抵抗,反而主动放松了表层意识的部分防御,将一些“准备好的”记忆画面,如同书页般呈现在对方面前。
同时,她分出一缕极其隐蔽的神识,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反向悄然缠绕上那股入侵的精神力量,并非攻击,只是感知,并尝试引导其向自己记忆深处、那些被轮回境力量封印的、连她自己都无法主动触及的区域,轻轻“触碰”了一下。
布琳的“视野”中,沈青的记忆如同老式电影胶卷般被缓缓“拉”出、展开。
最近的片段清晰而连贯:
渺小的木船在无边大海上孤独漂流。
穿着粉色绒毛外套的少女,在小镇街道好奇张望,拿着一个小黑本笨拙地对照付钱。
在简陋船舱里沉沉睡去。
被炮火和巨响惊醒,走出船舱,看到远处海战,吓得缩回船舱。
被大福等人抓住,惊恐哭泣。
再往前……
胶卷似乎卡住了,变得晦暗、粘连,无法顺畅拉出。那是沈青自我封印的、关于“前世”与“因果”的庞大记忆区块,坚固无比。
失忆?还是某种特殊的防护?
她加大了精神力量的输出。对于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却又出现得如此蹊跷的少女,她内心深处那点阴暗的掌控欲和窥探癖被勾了起来。
尤其是对方过分漂亮的脸蛋,让她潜意识里有些不舒服。她想看看,这漂亮的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
温柔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但她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探究和恶趣味。
更多的精神力量涌入,试图强行“撬动”那晦暗的胶卷。
沈青感知到了这股加大的力量,心中微动。她小心地控制着,在对方力量触及封印边缘的某个极其细微的“缝隙”时,主动“递”过去一点点碎片。
不是关键信息,只是一些模糊的、断裂的、连她自己都不甚明了的画面残影。
布琳的精神力量猛地“扯”出了一小段极其短暂的胶卷碎片。
第一幕:一位 披着披风的男性背影,单膝跪在“自己”(沈青视角)面前。姿态似乎带着某种郑重,但画面模糊,看不清面容,只有披风的一角和模糊的身形轮廓。气氛……有些难以言喻。
第二幕: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寂静,空旷。“自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低着头,黑发垂落,看不清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孤寂和茫然。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布琳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强行窥探那坚固封印边缘的碎片,对她消耗巨大,甚至精神有些刺痛,她迅速抽回了手。
沈青“适时”地身体一软,仿佛承受不住记忆被查看的冲击,闭着眼睛,缓缓向后倒去,靠在墙壁上,呼吸微弱,像是昏迷了过去。
布琳站直身体,快速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柔又带着点歉意的笑容,转头看向三位兄长。
“怎么样,布琳?”欧文最没耐心,直接问道。
“看到了什么?是基德一伙的吗?”克力架控制的饼干士兵发出沉闷的声音。
大福没说话,只是看着布琳。
布琳轻轻拍了拍胸口,作出一副心有余悸又有些怜悯的样子:
“这位小姐……好像真的只是个普通的落难者呢。记忆里只有最近在海上漂流,在一个小镇买过东西,然后在船上睡觉,被你们的战斗吵醒,之后就被抓来了。更早的记忆……似乎因为某些原因遗失了,我看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在沈青“昏迷”的侧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恰到好处的八卦猜测:“不过……在我试着查看她深层记忆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很模糊的身影,有点像……卡塔库栗哥哥?”
“什么?”欧文一愣。
饼干士兵也顿了顿。
大福的小眼睛眯了起来。
“你确定?”克力架的声音透过饼干士兵传来,带着怀疑。
“不是很确定啦,”布琳摆摆手,笑容甜美又无辜,“就是背影和感觉有一点点像……也可能是看错了。毕竟记忆很模糊,而且就一闪而过的画面。说不定是这位小姐失忆前认识的人?或者……只是她幻想出来的?”
她巧妙地将疑点抛了出来,又立刻用“不确定”“看错”“幻想”等词语淡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钩子。
欧文皱紧眉头,看了看昏迷的沈青,又看了看大福和饼干士兵:“卡塔库栗?这女人跟他有关系?”
大福摩挲着黄金烟斗,沉默了几秒,才低沉开口:“不像。二哥不会招惹这种麻烦。”
“但万一是呢?”克力架哼了一声,“二哥的行踪我们也不是每次都清楚。如果这女人真和二哥有点什么……我们擅自处理了,以后不好说。”
布琳适时地柔声建议:“要不……先别惊动妈妈?这种事情,我们自己问问卡塔库栗哥哥就好了。如果没关系,就把这位小姐送到附近的普通岛屿放了。她只是个普通人,关在这里也没用,还要浪费粮食。”
她的话听起来完全是为家族和谐考虑,又显得善良体贴。
欧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麻烦!为了这么个女人还要去问卡塔库栗!行吧行吧,你们决定!反正人是你抓的,大福!”他懒得再管,转身就往外走。
克力架控制的饼干士兵也转身:“我去找卡塔库栗。你们处理。”说完,饼干士兵哗啦一声散落,他的意识显然已经离去。
大福对布琳点了点头:“先关着。等克力架问清楚。”说完,也拖着肥胖的身躯离开了牢房。
布琳走在最后,她回头看了一眼靠墙“昏迷”的沈青,脸上那温柔甜美的笑容慢慢淡去,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思索,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辜的样子,轻轻带上了牢门。
脚步声远去,牢房重归寂静,只剩下门外守卫平稳的呼吸。
沈青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昏迷的迹象。
她靠在墙上,微微蹙眉,仔细回味着刚才布琳“扯”出记忆碎片时,自己反向感知到的那两段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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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身影……单膝跪地……
白色的世界……独自低头……
第一段画面,那个姿态……是求婚?还是别的什么效忠仪式?看不太清脸,但那个轮廓,不知为何,让她心里有种奇怪的、微妙的触动,很淡,却挥之不去。
第二段白色的世界,她认得。那是“轮回境”发动,在两个世界(或两次人生)之间切换时,暂时停留的“中转空间”。一个纯白的、意识的、用于部署和准备的空无之地。她曾无数次在那里停留,决定下一个身份、能力和被封印的记忆深度。
可是,为什么这两段破碎的画面会连在一起被看到?
难道……
一个荒谬又合理的推论,在她冷静的大脑中形成:
那个人影,在她“前世”的某个时间点,可能与她关系匪浅,甚至……求婚?然后,她进入了轮回境的白空间,准备开启下一次人生(也就是现在这一次),但出于某种原因,她封印了关于那个男人、关于“婚姻”的大部分记忆?
因为感情受挫?老公不爱她了?所以她心灰意冷,封印记忆,重启人生?
沈青面无表情地眨了眨眼。
不对。
这不像她的性格。
如果真是配偶背叛或感情破裂,以她对自己行事风格(哪怕失去大部分记忆,但本性难移)的了解,更大的可能性是——把对方剁了,或者想方设法坑死对方,然后该干嘛干嘛。伤心或许会有,但绝不足以让她选择封印相关记忆,独自开启新轮回。
“杀夫证道”还差不多。
“封印记忆”……这更像是一种保护?或者……是那场“婚姻”本身,或者那个“丈夫”,牵扯到了什么她必须遗忘才能继续“任务”或“轮回”的关键?
她挠了挠头,有点理不清。
信息太少了。只有两个模糊的画面碎片。
但至少,布琳的记忆果实,确实能触碰到她被封印记忆的边缘。这是个有价值的发现。
至于外面那几个夏洛特家族成员的对话,她自然也“听”到了。
卡塔库栗?
那个背影像他吗?沈青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看到”的模糊画面,看不到人物的特点,挡住了所有特征,好像……是有点像?但披风款式什么的完全没印象。
不过,这不重要。他们愿意去问正好。卡塔库栗显然会否认。然后按照那个布琳“温柔善良”的建议,她这个“无辜的普通人”大概率会被丢到某个普通岛屿自生自灭。
正合她意。
她可没兴趣真在四皇的老巢里度假。
想通了这些,沈青放松下来。她打量了一下这个临时牢房,粉嫩的墙壁,松软的面包香气,除了没有窗户,环境居然……还行?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刚才配合布琳“演出”也稍微耗神。既来之,则安之。
睡觉。
沈青调整了一下姿势,舒舒服服地靠在散发着甜香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很快呼吸变得均匀悠长。
真睡着了。
城堡内,家族成员常用的茶话会议室。
克力架、欧文、大福、布琳围坐。桌上摆着红茶和点心,但气氛并不轻松。
“我问过卡塔库栗了。”克力架抱臂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一贯的傲慢和不耐烦,“他说根本不认识什么穿粉衣服的女人,也没在任务中招惹过任何平民女性。”
欧文嗤笑一声:“我就说不可能!卡塔库栗那家伙,脑子里只有变强和完成任务,女人?他眼里除了家人和家族,还有别的女人吗?”
大福默默抽了一口黄金烟斗,吐出烟雾:“既然二哥说没有,那就是没有。”
布琳端起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口,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眼底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再抬头时已是温柔浅笑:
“那看来是我看错了呢,给哥哥们添麻烦了。既然那位小姐只是普通人,又失忆了,也挺可怜的,不如就按之前说的,把她送到附近一个安全的普通岛屿上放了吧?关在城堡里,万一被妈妈闻到陌生人的气味,反而不好解释。”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显得善良,又完全站在家族立场考虑。
欧文挥挥手:“随便随便!赶紧送走!看着就烦!”
克力架也哼了一声:“这种小事你们处理就好。不过,”他瞥了一眼布琳,“布琳,你确定她的记忆没问题?只是普通人?”
布琳笑容不变,眼神清澈:“至少我能看到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哦,克力架哥哥。她连我们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呢。而且,她戴上海楼石手铐也没有异常反应。”
“那就行了。”大福一锤定音,将烟斗在桌上磕了磕,“我去安排船,明天一早就送她走。克力架,你去送,免得路上出岔子。”
“哈?为什么是我?”克力架不满。
“因为明天你最闲。”大福面无表情。
“你!”
布琳轻轻放下茶杯,发出细微的脆响,打断了兄弟间即将升腾的火气,微笑道:“那就辛苦克力架哥哥了。
事情就此定下。
没有人注意到,布琳垂下眼帘喝茶时,嘴角那一闪而逝的、冰冷而玩味的弧度。
普通人?
失忆?
也许吧。
但那种记忆被牢牢封印的感觉……还有那惊鸿一瞥的、白色空间里的孤寂身影……
这个叫“沈青”的女人,绝对不像她看起来那么简单。
不过,那又怎样呢?
只要不威胁到妈妈,不威胁到万国,不挡她的路……一个有点秘密的、漂亮的、失忆的可怜虫,是死是活,与她又有什么关系?
送走了,正好。
布琳抬起头,笑容重新变得甜美无瑕,加入了几位兄长关于下次茶话会点心准备的、毫无营养的讨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