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池水瞬间浸透了王立新的飞鱼服,刺骨的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遍四肢百骸,激得她狠狠打了个激灵。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料那具尸体被水波一推,竟直直撞了过来,冰冷僵硬的手指恰好擦过她的手腕。那触感像是毒蛇的獠牙擦过皮肤,王立新惊得魂飞魄散,都忘了自己会游泳,只本能地放声嘶吼:“快来人啊!救我!救我!”
她一边喊,一边拼命挥手将尸体挥开,浑浊的水花劈头盖脸溅了满脸,带着池水的腥气呛得她几欲作呕。岸边的宫女太监早被这变故吓破了胆,此刻回过神来,慌忙寻来长柄扫把,颤抖着将扫把一头伸向池中。王立新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死死攥住扫把杆,在众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下,终于狼狈不堪地爬上岸。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石青色的飞鱼服被水浸得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和脖颈间,平日里的威严荡然无存。她顾不上擦拭脸上的水珠,甚至顾不上喘匀气息,目光便死死钉在那具随波漂浮的尸体上。随着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刺破云层洒在水面,尸体的模样越来越清晰——那是个官儿,面色惨白肿胀。王立新盯着那张陌生的脸,仔细端详了半天,却始终想不起是宫中哪个当差的。她猛地转头,对着吓傻了的宫人们厉声喝道:“快!叫锦衣卫的人立刻过来!”
王立新则踉跄着走到白玉栏杆边,伸手抹去脸上的水迹,目光依旧紧锁着池中的尸体。
文华殿内,檀香袅袅,案几上的奏疏早已按部就班摆放整齐。司礼监四人也收拾妥当。可当萧时中率内阁众人鱼贯而入,刚跨过门槛,一股异样便扑面而来,却又说不上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觉心头莫名发沉,分明一切陈设如旧,却偏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
萧时中眉头微蹙,目光在殿内空寂处扫过,终究没再多言,撩起朝服衣摆率先在首座坐下。其余阁臣见状,也纷纷敛容落座,案几后的气氛重归沉寂,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张恂立在御座侧后方,见众人竟未察觉半分异样,悬着的心悄然落地,指尖却仍不自觉地绞着腰间玉带。
恰在此时,赵谨掀帘而入,脚步轻得像一片羽毛,凑到张恂耳边压低声音急促低语。张恂听罢,眼中闪过一丝惊色,随即迅速平复,只微微颔首,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回道:“你做得对,一切都等圣上醒了再议。”
这一幕落在任亨泰眼中,只觉刺目。他素来最看不惯张恂、栗嵩等人倚仗圣宠、制衡内阁的做派,如今见二人这般鬼鬼祟祟,更是怒火中烧。他“啪”地合上手中奏折,心头已打定主意,定要寻到李华,狠狠参劾他们一本。
“赵公公!”任亨泰猛地起身,声音打破了殿内的沉寂,“圣上如今在何处?我有紧急要务需当面启奏。”
赵谨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哆嗦,连忙堆起满脸谄媚的笑容:“任阁老息怒,圣上龙体欠安,太医再三叮嘱需静心休养,实在不宜被外事叨扰啊。”
任亨泰只当是李华故意避而不见,这般托词他近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只觉不耐至极。他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既如此,那便请赵公公将圣上的脉案取来,让臣等一观。也好叫我等放下心来,免得在外头胡乱揣测。”
赵谨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慌忙扭头,向张恂投去求助的目光。
张恂连忙上前打圆场,脸上挂着笑意:“任阁老有何要事,不妨先同咱家说。咱家定当字字句句,原封不动地禀明圣上。”
“不必了。”任亨泰断然拒绝,抬脚便要往殿外走,“臣今日必须亲自面圣。”
赵谨见状,急得心头乱跳,连忙跨步上前拦住他:“任阁老,使不得啊!圣上还要静养……”
“那就把脉案拿出来!”任亨泰猛地拔高声音,眼中满是逼人的锐气。
赵谨被他这股气势震慑,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就在此时,一直看不惯司礼监的彭启丰也忍不住了。他猛地拍案而起,怒视着张恂与赵谨,声音如雷:“你们口口声声说圣上龙体欠安,可连一份脉案都拿不出来;”
“我们想见圣上,你们还横加阻拦,你们是想乱政吗?”彭启丰的话如重锤般砸在殿中,震得众人心头剧震。
尤其是司礼监众人,脸色瞬间煞白,“乱政”这顶帽子太重,他们万万不敢接。
“彭阁老,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您怎能平白给咱家扣这样的大帽子?”栗嵩率先按捺不住,尖着嗓子怼了回去。
这话却不偏不倚踩在了彭启丰与任亨泰的火线上。二人皆是饱读圣贤书的文臣,素来将“士大夫辅政”奉为圭臬,哪里能容忍一个阉人在自己面前如此嚣张。
还不等二人拍案反驳,吴伯宗已直接开团,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司礼监众人的鼻子怒斥:“怎么?我说错了吗?你们如今封锁乾清宫、隐匿圣上病情、阻拦阁臣面圣,所作所为,不是乱政是什么?翻遍史书,哪个朝代的宦官干政,落得了好下场?”说罢,他还嫌不够解气,低声啐了一句,“阉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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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阉竖”二字如同一把火,瞬间点燃了孙宪的怒火。他最听不得这两个字,此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指着吴伯宗的鼻子便吼了回去:“历朝历代那些自以为是的奸臣也不少!”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结党营私、祸国殃民的文臣,可比我们这些伺候圣上的阉人罪孽深重多了!”孙宪的声音尖利刺耳,额角青筋暴起,显然已怒到了极点。
薛灏再也坐不住,猛地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指向司礼监众人:“大胆!尔等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仗着圣上几分恩宠,也敢在此耀武扬威、撒泼打滚?”
“那也比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强!”栗嵩寸步不让,尖着嗓子回怼,“我等对圣上忠心耿耿,日月可鉴!哪像那明瑞,同样是饱读圣贤之书的进士,却连脸面都不要,竟投靠外族苟且偷生,也不嫌害臊!”
孙宪见状,立刻贴脸开大,挤眉弄眼地附和:“唉,栗公公,你可听过近来宫里头传的那个歌谣?”
栗嵩心领神会,故意拖长了语调:“哦?哪个歌谣?咱家倒要听听。”
“就是那个嘛。”孙宪清了清嗓子,尖着嗓子唱了起来——
“朝为弘启臣,暮顺外族帐;
官袍不用缝,翻面就登基;
孔孟读满口,节气落一地;
寄语二五郎,翻书且慢先翻旗!”
“哈哈哈……妙啊!”栗嵩听得拍腿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