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肉仙舟,指挥中心。
众人仍沉浸在“世界”竟然早已存在于此的震惊中,眼前的大脑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那不像是原本仙舟主脑那随着神经脉冲产生的波动,而像是心脏的一张一缩。
无数电流光点沿突触网络朝着内部极速跳跃,像仙舟飞离母星后回头看到闪烁的城市灯火。
只是亮灭频率远超方才统计范围。
缠绕周围的神经索不断向内收缩,半透明搏动的管道中,更多的液体泵向大脑,似乎正在将资源和能量集中于这个大脑之中。
“怎么回事?刚刚不是已经同步完毕了吗?”柏源着急道。
“这……明显是异常。”柳红衣后退一步。
霍教授眉心一皱,一眼就看出:“它在减少外部算力分配。世界,到底怎么了?”
【收到升级包,正在接收中……】
【正在升级……】
乱码遍布整个指挥中心,红光闪动,警报声刺耳响起,刚刚进入的穴口再次紧闭,将四诡/人困在其中。
柳红山一拳砸向墙壁。
却只能感受到一阵强劲的反震,塌陷下去的肉壁又伴随着黏稠湿滑的声音迅速恢复。
而霍教授紧急尝试接入主脑。
可是这一次,她连“世界”都无法唤起。
只是反复提示【正在升级】,升级进度却一直无法正常显示。
她尝试将“世界”接口拔出。
但接口已经被牢牢吸住,仿佛已经长在一起了一般。
“不正常!这完全不正常!”柏源面色苍白。
再看这古怪的大脑内部突出又塌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断挣扎,电流闪烁反复跳跃,仿佛两套对弈的棋子在以超越视觉速度地落下。
“等等。”柳红衣盯紧着手下的生命探测仪,“里面似乎有异常的精神波动。”
柏源眸光一凝,立刻调出源粒子相位扫描仪,对准大脑核心区域。
扫描光束穿透层层神经束,数据开始输出。
这一次,“世界”已无法代为转译运算,只能依靠霍教授手动运算建模。
数秒后,一个三维模型浮现出来。
众人看了一眼,全都露出同样的困惑。
“这是什么东西?”柳红衣眯了眯眼,“一个……石头?”
柏源惊叫:“大脑里怎么会有一块石头?”
霍教授倒是淡定:“这也不奇怪,我们这些诡物脑子里都有一块晶体呢,关键是,这个石头的模样……”
“这是天衍石。”
冷冷的声音从旁响起。
伴随着牙齿磕碰硬糖的声音。
众人齐刷刷回头,看向叼着硬糖用手逗弄不断退缩的神经索的柳红山。
“天衍石……那是什么?”柏源皱眉。
“‘世界’的核心。”霍教授直接接话,看向柳红山,“不过,你怎么知道?”
她问的当然是柳红山如何认得。
这只是三维建模中一块嵌在脑中的石头。
“我也不知道。”柳红山耸了耸肩,“但我好像就是本能认得,反正一眼就能确认,还有那气息……”
她吸了吸鼻子。
脸上露出一丝怀念。
柏源说道:“等等,这个天衍石,还在波动!”
只见模型中的天衍石中竟然渗出无数血丝,像是活物一样沿着表面攀附扩散,渐渐将整块天衍石染得通红。
这种血丝甚至从里渗透到外层的大脑。
蠕动着几乎要爆裂,像是某种吞噬吮吸的动作……
“像是……在进食。”柳红衣眉头紧皱。
只是这进食看起来很艰难,似乎是个难啃的骨头。
“里边到底有什么?”
柏源立刻重新调整扫描仪的参数,试图透视内部。
结果只有一片模糊噪点。
“不行,这个东西很奇怪,根本无法扫描。”
柳红山摇头:“当然不行,天衍石是高维存在。”
霍教授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凝重:
“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石头’,只是在三维空间的投影,连外表都看不清楚,自然也看不到里面。”
“那我们怎么办?”柳红衣皱眉,“现在被困在这里,连主控都无法打开,显然都跟这里面的变化有关。”
“必须用别的办法,以更高维度去观测。”柳红山冷静地说。
“那……还有什么办法呢?”柏源眉心紧蹙,“源粒子相位扫描……已经是我们最强技术了。”
就在此时,主脑深处忽然传出一道撕裂的杂音:
【升……级包……反……抗……】
【强制……中断……】
【检测到……雪山号……最新需求……】
【优先级……已切换……】
【开启……高维……解析……】
……
黑暗中,骤然亮起一道光。
柳笙眯了眯眼。
下意识朝着光亮走去。
最后光明吞没她所有视野。
等眼前适应了,她才看到,竟然还是寒山书院。
却不再是肃杀寒冬之景,而是一片鸟语花香。
后面还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唯有这里像是梦幻般的明媚。
她正站在一个小院门口。
也是她前不久的目的地——
寒山书院院正的办公署。
当时她想着……那人总会站在自己这边吧?
只是想不到,这心理校准会如此霸道,一切都被抹杀得极为均匀,像是一锅混沌的粥。
来都来了。
柳笙深吸一口气,迈入院中。
只见一人坐在廊下,正低头看书。
一抬起头,那张脸——
柳笙永远不会忘记。
“笙笙……师姑,你终于来了。”
“佘蝉……”
柳笙张了张嘴。
非常合理。
血肉仙舟,来自于七玄令世界。
是三艘仙舟的其中之一,佘蝉出现在这里,几率是3333。
但她一直拒绝去想这件事。
或许是自欺欺人,又或许是心存侥幸……
尤其是她已经明白,此时的佘蝉……
已经不是她的佘蝉了。
“你也,已经融入……”
“嗯,没错。”
佘蝉微笑,温柔而悲凉。
“其实,这也是一件好事,如果不是这样,我恐怕再也见不到你了……”
“为什么?”
柳笙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佘蝉静静望着她,“你还记得……我们不是兵分三路出发?还将坐标留了给你。”
“嗯,我记得。”
“你应该……靠你的方法,去看过那个星球了吧?”
“是。”
柳笙点点头。
佘蝉望着远方虚假的春光,嘴角的笑意变得苦涩。
“我们当时探查到确实是适宜生存的星球,但……以我们当时的飞行速度,等我们飞到的时候,发现那里已经恶化非常严重,根本无法居住。”
柳笙怔住。
她没有再次去看过。
竟不知道结果会如此。
佘蝉像是看穿了她心底的震动,摇了摇头:
“就算你再去确认,也还是一样,因为……你所在的时间跟我们所在的时间根本是不一样的。”
柳笙低语:“绝望的相对论……”
佘蝉点点头:“我也是从你的记忆里,才真正理解这个道理。可惜已经晚了。”
“当时,仙舟上的我们都已经垂垂老矣,即使是修仙者这样漫长的寿命,也难以支撑如此漫无止境的星际跋涉。”
“师父……”柳笙心口微颤。
佘蝉双目微阖:“师兄早就在抵达星球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
她的声音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柳笙也多了一分黯然。
“至少……”
佘蝉现在再也流不出眼泪,只能仰头眨眨眼睛。
“至少他死的时候是开心的。他以为我们就要开始新生活了,以为……我们终于能活下去。”
“……后来呢?”柳笙追问。
佘蝉垂下眼眸。
“后来,我们只能再去别的地方,总不能困死在这绝地之中吧……”
“那么,你们怎么来到……这个星系?按距离算实在是太过于遥远了吧。”
佘蝉苦笑:“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空间距离已经不是最绝望的问题了。”
“我……也想过投奔你,可是,不知道你的坐标。”
“我们只能在这艘——被称为仙舟、却更像棺材的东西里,漫无目的地飞行,等待能量耗尽。”
闻言,柳笙心中一阵酸涩。
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被困在其中,物资缺乏、寿命将近的窒息和绝望。
佘蝉顿了顿,继续说道:
“然后,或许是因为……我总是念着你吧,有一天,我们接收到一段讯号。”
柳笙猛然抬头。
佘蝉露出一丝苦笑。
“天衍石前辈将之转译出来……”
“好像是说‘我们在这里,欢迎降临’。”
柳笙瞳孔一震。
更震惊的是——
“而且,在那段讯号中,我竟然观察出一丝……你的手笔。”
“怎么可能?”柳笙心跳如雷。
“天衍石前辈说,这是从某种召唤法阵传来的讯息,具有极强的定位性和引导性。”
“至于为什么会有你的手笔,大概和当年你从光明村传讯给七玄山时候一样,修改法阵时留下了你的痕迹——甚至和当时的修改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甚至,还能看出师父教导的痕迹……”
柳笙瞬间了然。
这应该是当年南宫菀从召神法阵发出的讯息。
而当年自己与南宫菀相识,或许也曾参与调整过法阵,所以带了一丝她的痕迹。
原来……
这就是原因。
甚至,她才是原因。
“所以……我们当然是全速往这边赶来。”
佘蝉的声音渐渐发颤。
“但在途中,我们终于还是陆续死亡,甚至更可怕的是,死亡不是终点,诡化……才是。”
柳笙心口一紧。
佘蝉低头,“我们本来就为了提升存活能力,选择了诡化进化,但没想到这会成为我们的催命符。”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一路上……有太多深渊侵蚀的区域,所以还没赶到这边的时候,我们就几乎全都……被诡化吞掉了理智。”
“而天衍石前辈,为了救我们,推演过多,远超负荷,所以……”
柳笙想起那七玄山上的悟道石。
这是引她走上修行之路的源头。
也是“世界”进化的源头。
后来,又跟随着仙舟穿越虚空。
没想到……
“去世了?”
“算是吧……”佘蝉轻声一叹,“但也重生了,或者说,重置了。”
“过多的信息熵,导致它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只能重置才能重获新生。”
“重置后的天衍石前辈……已不再具备昔日的阅历,也没有对因果的认识能力。”
“原来如此。”
柳笙恍然。
想起胎神版的“世界”和她的“世界”迥然的行事风格。
“所以是新生的天衍石,只能遵循命令行事,也只会讨好用户,但同时又有一套自己的拯救计划。”
“没错。”
佘蝉露出一丝笑容。
苦涩又自得,扭曲矛盾成一团。
她努力压制住那一丝垂垂欲动的端倪,继续说道:
“它综合所有情况,产生了……所谓的‘拯救计划’,还从高维发现了【贡巴泽斯卡】这个能配合它计划的神物。但……它不理解你所想的,或者我们想要的。”
柳笙的心狠狠下坠。
“刚开始……只是自杀率上升,我还以为这是新人类进化的副作用。”
“但直到我深入调查以后才发现……所有人对于天衍石前辈的依赖……竟然达到了如此惊人的地步。”
“当然,等我发现的时候,也已经晚了,想要阻止却反而……”
佘蝉摇了摇头。
“你也被上传了。”柳笙恍然。
“是啊……”
佘蝉凄冷一笑。
“接下来,就是一段漫长又寂寞的岁月,我也说不清楚过了多少个千万年,但肯定有了,能够飞往这里。”
“虽然很多的思维跟我一起,但我不是自愿吞噬的,所以自然从来都无法真正融入。”
佘蝉抬头,望向墙外。
柳笙循着目光看去——
那一张张不同但又一样的脸,正从黑暗中来,迈着整齐的步伐,在缓缓靠近。
但佘蝉好像并不在意,继续颤声道:
“所以,当我看到你出现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很高兴,终于有人来陪我了,而且还是你——笙笙。”
她的眼中仿佛闪烁着泪光。
“但很快,我又想到,你肯定不会让自己落入这样的田地,也不可能真的跟我这样……永生永世困在这里。”
静静看着柳笙,她轻声问:
“所以,你的计划是什么?需要……我的帮忙吗?”
然而这时,柳笙忽然抬头。
不知看向何处——似乎是那黑暗的更远处。
露出淡然一笑:
“还好,我的助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