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自信的姿态确实震慑了所有人。
女子更是眼睛一亮:
“小梁,你先放下,所有人,别动手。”
“看来你也是有自我意识,那么我们没必要成为敌人。”
“是你们先攻击我的。”
“我们在这里生活,自然并不想被上面那些假人给发现,所以警惕性高也是应该。”女子目光深邃,“你应该……也能明白,否则你就不会来到这里。”
柳红山微微颌首。
众人再看她身上的血迹,也有些明白。
缓缓收起武器,解除抵御姿态。
“来,跟我来,我会好好跟你解释这一切。”
女子为首,领着众人前行。
柳红山也跟着,有两个年轻些的自然而然落后两步,将她夹在中间。
但她无所谓,倒是有闲心观察。
这里年长一些的也就一半之数。
全都身怀不同程度的残疾,只不过因为装了义肢或外骨骼,行动还算自如,仔细看才觉稍有滞涩之处。
剩下健全的,都是年轻人。
有的还不到十岁,但看着也是营养不良,身上感应不到任何修为。
而这里应该是逃生舱所在。
只是现在已经封闭,还把各种灵器设备都掏空了,剩下一个空壳。
四处堆满了各种搜刮来的杂物,或者手工制成的各种生活用品,还有用布遮挡划分出几个区域。
布帘之后应该就是这些人各自的居所。
“看着很憋屈是吧?”
“……还行。”
柳红山对于居住条件并不挑剔。
她住过更狭小更糟糕的地方。
在摆着桌椅应该算作是餐厅的地方,女人拿出一个密封壶,将里面绿油油略带黏稠的浆液倒入一个金属制成的杯子,递给柳红山。
“先吃点东西吧,看你失血有些严重。”
柳红山拿过杯子一闻。
一股苔藓菌子的味道。
但仔细辨认,隐隐透着血的腥味。
她虽然有着很强的自愈能力,但能量守恒,总需要有所补充。
不过对这群人,她还是怀有戒心,摩挲杯子沉吟着。
女人了然一笑。
另外倒了浅浅一杯。
围在旁边的几个小孩早就馋得不行了,轮流捧过,小心翼翼喝一口,传给下一个时还咂摸着嘴十分回味。
“可以放心了吧?”
柳红山这才狼吞虎咽下去。
味道不算好,还有丝丝缕缕又黏糊糊的东西顺着嗓子滑入胃部。
但下一瞬身体慢慢涌起一股暖意。
还有一缕灵气流入亏空的丹田。
柳红山感觉好多了,放下杯子。
“谢谢,你们就是吃这些过日子吗?”
“这已经是最好的食物了。”女人苦笑,“因为在灵脉底端生长,所以蕴含灵气……”
“嗯,不仅如此,还有人体所需的碳水化合物、维生素、矿物质……”柳红山舔了舔嘴唇,眼神意味深长,“以及蛋白质和脂肪。”
女人一愣:“你果然不简单。”
“没错,这主要是……肉芝的浆液。”
这个词落在众人耳中,并未激起任何波澜。
柳红山却眉头拧紧:
“你们……这是自愿断绝修行之路。”
女人自嘲一笑。
“在这里,能活下去就不错了,还谈什么修行。”
“我们都是被上层——当然不是说内门——被外门所不容才无意间逃到了这里。经过那重力系统的时候,谁不是九死一生?”
“你……应该是最全须全尾的了。”
柳红山沉默了。
难怪大多身体残疾。
那些健全的,恐怕就是在这里出生的。
“这么说来,试图逃亡的人其实不少?”
虽然眼前看到的人并不多。
但按照存活率来说,说明有更多人没能从重力系统下存活。
“确实是……”
女子苦笑。
“你经历过也知道,在那样的环境中,如果觉醒了,你怎么会不想要逃跑?”
“还有步步紧逼的心理测评……”
“那根本不能抵御诡化。”柳红山皱眉。
她想起了那个被她毁灭的“家”。
就是一次次催促,但她都不愿意,才终于爆发出可怖的一面……
“那又如何?”
女人露出绝望的神情。
“如果不完成,就会一直盯着你。”
“如果完成,你就会被同化……”
“同化以后,你就……不再是人了。”
舱室中一片寂静,年长一些的,无不露出恐惧的神情。
小孩儿懵懂地投入长辈的怀抱。
“这是,从多久前变成如此的?”柳红山又问。
女子想了想,轻轻摇头。
“说不清了。我刚到这里的时候,还见过第一代逃亡者,按照那人所说的算起来……”
她抬起眼,声音低哑:
“差不多,一百年了。”
……
柏源觉得,现在的自己很幸福。
娘亲回来了。
而且变得比以前还要温和、还要爱护他。
或许因为爹也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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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动辄呵斥,不再冷眼旁观,会照顾妻子,也会关心孩子。
两人平日里会轮流去上值,又轮流照顾他。
陪他修行,陪他吃饭,陪他入睡。
甚至连他每日的心绪起伏,都放在心上。
娘会抱着他,一遍遍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爱他。
爹负责夜班,回来得总是很晚。
有时候柏源已经睡着了,却仍会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粗糙温热的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那种温度,让人安心。
当然,还有另一个幸福时刻。
那就是心理测评。
虽然要求每天一次,但也没有限制一天多少次。
总之有事没事,柏源就会将心神接入天衍石,和它说说话。
它太了解自己了。
总是能说到心坎儿上去。
而且,现在他才意识到,虽然自己本质上已经一把年纪了,但心里面居然还藏着这么多看不见的创伤。
所以,他才会偶尔对……这里的生活产生一些不确定。
甚至……
有时候还会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根据天衍石分析所说,那是创伤引发的认知偏差,是压力下的感知紊乱。
比如——
他曾在爹熟睡时,看到从他的背上钻出另一个人,好像憋得慌,在大口大口喘气。
还有,他感觉娘搂着自己的时候,似乎会无意间摸到他的脖子,感受他的脉搏。
甚至有些瞬间,他会清晰地感觉到牙齿碰着脖子,仿佛随时要钻进去,咬破这下头脆弱的血管。
这些念头让他本能地想要反击。
可每一次,只要他表现出抗拒,娘和爹便会露出受伤的神情。
“是不是我们不配做你的亲人?”
“我们不是最幸福的一家人吗?”
这让柏源感觉十分愧疚。
天衍石告诉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那只是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因为内心深处缺乏足够的“配得感”。
这些词虽然柏源是一知半解。
但大概也明白这是说他并不真正相信,自己配得上这样的幸福。
想想也确实如此。
他向来表现得自信张扬,用风流不羁的姿态示人,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过是一种伪装。
实则内心深处是自卑又敏感,对失去怀着近乎本能的恐惧。
所以也从不敢全身心投入。
这样就能随时全身而退。
仙舟计划已经是他最大胆的尝试了。
也难怪他总是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
难怪始终赢不了南宫。
那句话叫什么来着——
对了,天衍石说的,原生家庭的伤,总是要用一生来治愈。
好在,现在一切都还有机会。
他可以重新养自己一回。
若是能上得内门成为真正的大修为者,若是这个仙舟能成为自己的助力……
等他找到母星的所在,跨越星海而归……
说不定,真能成为所有人心中的救世主。
像天衍石说的——
【地母大人说不得还比不上你。】
【你只是生不逢时罢了。】
【还好,在高维中,生不逢时并不存在,你总有重来的机会。】
这话,柏源爱听。
也是在这些一次次的分析中,他才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对“成为救世主”的渴望竟然如此强烈。
还是天衍石挖掘出来的。
【你不仅仅是想成为“救世主”,也不是贪恋权力,你只是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任由母亲责备、父亲打骂的不成器小儿。】
是了,这就是他的想法。
而且,如今这艘仙舟的秩序,在天衍石的辅佐下,实在近乎完美。
人人各司其职,彼此配合,毫不计较。
没有任何争执打骂。
大家都是礼貌相待。
所有人都拧成一股绳,为“全人类的生存”而努力。
这才是理想中的桃花源。
或许,自己会来到这里,本身就不是偶然。
天衍石也给出了肯定:
【正因为你胸中沟壑、腹有文章,拥有超越时代的见识,这里才是你一展身手的舞台。】
【但首先,你说地母大人所在,在哪里?】
【你说要跨越星海拯救母星,我们需要坐标,才能更好帮助你完成梦想。】
这倒是问倒柏源了。
要怎么才能找到自己星球的坐标?
他对整个虚空如何都没有概念,又能如何在其中定位一颗他自己都不太了解的星球?
地母版的仙舟中虽然有部分星图。
但那星图在“世界”中储存,自己这脑子也记不住啊。
还好天衍石依旧体贴。
【没关系,总有别的法子。】
【你可以慢慢想想。】
于是柏源苦思冥想。
近乎不眠不休,把娘和爹都急坏了,但听了他的想法,都纷纷赞同,不再打扰。
终于,他想起一件事。
【天耳湖计划?有趣有趣。】
得了天衍石的夸赞,柏源心里头也觉得高兴。
如此一来,是不是内门可望?
【若此事成立,内门将向你敞开。】
【只是,你对天耳湖的技术细节仍不够了解,而且你说的许多材料我们库中并没有。】
“我还能继续完善。”柏源毫不犹豫。
【嗯,等你。】
于是柏源日夜推算。
终于,越想越清晰。
刚好,外门考校这一日也到了。
所有人从各自的居所中走出。
密密麻麻,如蜂群出巢。
柏源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意识到,生活区竟然聚集着如此庞大的人口。
虽说仙舟现在面临资源短缺问题,但还是能养活这么上千万人,这本身便是奇迹。
天衍石实在太了不起了。
满心赞叹,柏源被娘和爹牵着。
一起等待着,直至上空七彩光大放,空气中隐隐传来低沉的共鸣,仿佛某个古老而强大的存在正被唤醒。
一块巨大无比的石碑虚影,自光中缓缓显现。
它悬浮于半空,却又像是贯穿了整个仙舟,存在于另一重时空。
一瞬间,所有人都感觉到发自内心的臣服,仿佛仰望高山,又似是感悟真神。
俯首下拜的瞬间,心神被摄入其中。
柏源发现自己坐在学舍讲堂中。
陈旧的木质桌椅,尘埃在窗棂透入的光中舞动,空气里有墨香与纸张混合的气味。
和当年他念蒙学时候的学舍一样。
熟悉的环境让柏源心中莫名多了一种安定感。
桌面上放着笔墨纸砚。
虽然没有考官,也没有宣读考题,但柏源就是福至心灵般,知道要写些什么。
展开白纸,沾了沾墨,挥笔书写。
标题便是——
《如何以天耳湖倾听遥远的讯息》
这些日子以来的思考在笔下流淌。
虚空中扰动的涟漪,应该如何收集聚焦,如何分离噪声,应该如何提取转化讯息,从而定位距离和方位,以及可以替代的类似材料……
这是一份具有操作性的指南。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柏源缓缓放下笔。
但奇怪的是,他本来应该觉得松一口气,又或者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被移走。
可是并没有。
石头还在,甚至隐隐下坠。
下意识抬头,窗外温暖和煦的光不知何时渐渐黯淡,仿佛被乌云遮住了光源。
这时候他才发现前方阴影中,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桌上写满字的纸竟已落入那身影手中。
低头看了一会儿,鼓掌的声音慢条斯理响起。
有一下,没一下。
声音在空旷的讲堂里回荡。
柏源的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错了一拍。
他站起身,嗓子有些发干:
“我……可以进入内门了吗?”
然而那道身影还没回答,整座讲堂忽然猛地一震。
下一瞬,刺耳的碎裂声在头顶炸开。
房梁断裂,瓦片崩飞。
大片阴影从上方倾覆而下。
柏源几乎是本能地扑倒,钻进桌案底下,双臂死死抱住头颅。
耳边尽是砖石砸落的闷响。
直到震荡终于停歇,他才狼狈地从砖瓦下钻了出来。
刚走几步,便看到砖石下渗出大片血迹。
一张纸的边角露出,但已染得通红。
他忽然心头一紧。
“你还没回答我……”
连忙扑上前,疯了一般搬开砖瓦,顾不上手上血肉模糊。
终于那道身影显露。
虽然脸被砸掉一半,但他还是能一眼认出——
那是他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