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仙人”遗骸拼合而成的巨人缓缓抬起“手臂”。
其中无数握着法宝的手像是绒毛般浮动,灵脉在体内涌动如江海。
威压沉沉落下。
内门洞天骤然一静。
霍教授如临大敌,力场展开。
上面还覆盖着一层层金色光网。
柳红山身上一层层甲壳翻起,伴随着刺耳的机械轰鸣,一个遮天蔽日的粉色机甲出现。
比刚刚的还要庞大无数倍。
可是即便如此,与眼前这尊由内门大能尸骸聚合而成的巨人相比,依旧显得渺小。
机甲的防护罩撑开,将所有人笼罩在内。
与此同时,【红山纪念公园】的本体彻底降临,无数错综复杂的结构在虚空浮现。
一半是褪色昏黄的游乐园,一半是鲜红黏稠的精神病院,互成倒影,将现实拉入一种不稳定的混沌中。
如果攻击降临,至少能挡下不少。
柳红衣脸色发白,没有丁点儿血色。
若非天网源源不断地输送能量,她连这一步都无法做到。
即便如此,她体内的力量也早已被榨干到极限。
可是为了挡住这一击,她没有退路。
而柏源还有剩余的逃亡者,在此时也没有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能力,就算是反击,也弱小得微不足道。
唯有默默祈祷。
向谁?
柏源心中浮现出一个存在。
在那巨人体表,一道道法印亮起,一层层法阵展开。
各色法宝灵器——钟、塔、剑、镜、幡、轮等等,随着某种无法违抗的统一意志的驱使,接连苏醒。
竟在此时形成共鸣,仿佛能听到从虚空传来的回响……
巨人的力量达到前所未有的强度。
这已经是神明层级的力量。
所有人屏息凝神。
只需要挡下这一击。
然后。
再挡下一击。
只能挡住……
真的可能吗?
……
“你还不打算出手吗?”佘蝉轻声问道。
此时,在院子以外,那些徘徊不休、模样狰狞的身影已经消失。
而天空上,浮现出无数雪白的身影。
透明苍白,像是魂魄一样,相互牵着手,连成一条条巨大的飘带,缓慢飘荡在天际。
只是在这些飘带中,原本的苍白正一点点染上金色的光辉。
遥远的血色残阳正重新迸发出金光。
但是这种光辉,还被压制着。
还差一些。
柳笙收回目光,转向佘蝉。
心中是沉甸甸的悲凉。
她的嘴角依旧含着微笑。
然而身体正发生着某种肉眼可见又不可逆的变化。
从肌肤表面能看到一丝丝裂隙,像是冰裂纹一样蔓延,金色的光芒正从缝隙中一点点渗出。
“你应该已经明白了。”
“天衍石最后……是和我融合为一的。”
佘蝉继续说着,用手点了点自己裂开的额心。
“准确来说,是我的大脑。”
“因为在这艘仙舟上,我的威望无双,只有和我融合,它才能登上神明之位。”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仿佛如释重负。
“所以,只有将我彻底抹去,这一切才能停止。”
“至少,有一条时间线会被修改,仙舟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也不会有朝一日祸害你的世界。”
她顿了顿。
“也不会……继续祸害你的未来。”
柳笙声音发紧。
“所以,寒山书院的一切,也算是你给我的提醒。”
“也算是。”
佘蝉点点头。
“当然,也确实是个非常合适的时间点,‘世界’与我一起选择的。”
“我从来不想害你……”
“但是,我也身不由己。”
她的笑容更明显了。
只是裂开的纹路让她显出几分苦涩。
“你快要成功了……”
“入侵天衍石。”
“剥离所有被它绑定、被它同化的意识。”
“然后……解决掉我。”
“这一切就结束了。”
柳笙的手被紧紧抓着。
她能感觉,佘蝉在颤抖。
“动手吧。”
“至少在临死前,我们再次见面了……”
“也算……兑现了当年的约定。”
“不是吗?”
终于,一颗晶莹的泪水从脸颊滑落。
当天网将这些联系从她身上剥离,原本属于佘蝉的记忆和情感,终于清晰无比地冲击着。
柳笙的手,被缓缓放在佘蝉的脖子上。
佘蝉的双目微微阖上。
嘴角仍然含着笑容。
柳笙的手渐渐收紧。
佘蝉的喉头微微颤抖。
下意识要挣扎。
顿了顿,终究放下自己的手。
相互紧紧攥着,指甲用力抠入皮肤。
指间更多金色光芒迸射出来。
与此同时——
内门之中,那尊由“仙人遗骸”拼合而成的巨人,原本已然蓄势。
可就在这一刻。
那一只只高举法宝的手,忽然彼此扣紧。
剑光坠落。
法印熄灭。
术法崩散。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
所有攻击在同一瞬间倾泻而出。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那本该坚不可摧的躯体,在冲击之下,竟浮现出无数金色裂纹。
一道。
两道。
无数道裂纹!
金光迸射,血肉顺着裂纹崩开!
脐带也被冲击撕裂!
“仙人遗骸”终究分崩离析。
只剩下一枚悬浮的大脑。
而金光正在彻底占据它。
这一切快要结束了。
柳笙的手越收越紧。
心也越来越沉。
而佘蝉的笑容,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像是盛开的海棠。
那一瞬间,佘蝉的嘴唇动了动。
发不出任何声音。
但柳笙看懂了。
永别。
佘蝉的身体彻底软倒在柳笙怀中。
双目永远阖上。
没有任何气息。
当然,她早就已经死了。
柳笙所终结的,只是她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
而随着这点意识被熄灭,天衍石的意识也一并被熄灭。
天网完成入侵。
终于,整座仙舟的权限都被收拢于“世界”——也就是柳笙手中。
整个院子里的花都落了。
而佘蝉,也终于在柳笙眼前一点点烟消云散。
柳笙抬头。
天穹之上,那些原本彼此联结的雪白身影,忽然失去了牵引。
像是被解开线的珍珠,纷纷坠落,就在即将落入无垠的虚空之时,却有一艘巨大的独木舟从虚空而来。
舟身古朴,像是跨越了无数岁月,从亘古漂流至今。
船头坐着一个佝偻的巨影。
像这艘独木舟一样苍老。
面目淡然,似乎早已看透生死更替。
独木舟缓缓行过,将那些雪白的身影一一接住。
最后船头穿过院墙,来到柳笙面前。
老者微微垂首,看了她一眼。
什么也没说。
柳笙会意,纵身跃上船。
独木舟再次启程。
飘飘荡荡,如同行于无形的水面。
虚空中的繁星泛起一圈圈涟漪。
光影摇曳,如同水里的水草。
恍惚间许多过去的片段还有光怪陆离的记忆,如同游鱼般在“水草”间掠过,却是抓也抓不住。
那些雪白的身影,或站或坐在舟上。
有人好奇地俯身下去拂过水面,带起一阵涟漪;或是伸手够星辰,带起一阵尘埃;也有人彼此靠近,意识相连,相互间闪过一阵微弱电流,隐隐的联结产生。
只是柳笙明白,这里的一切,等醒来后或许就不会记得了。
就在此时,水面下浮现出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艘巨大的仙舟。
柳笙俯身下去,水面中映出经过战斗满目疮痍的内门。
洞天破碎,亭台倾倒。
血肉和金色光网纠缠。
一切都在缓慢愈合中,金色的光芒正在逐渐取代血肉,将破碎的洞天修补,还有将那些缠绕在亭台楼阁间的血肉剥离,回到曾经的模样。
那颗大脑仍悬挂着。
只是此刻,已被金色光网层层缠绕,正逐渐收束,仿佛要被封装成一个完整的圆球。
柳笙伸手,在水面轻轻一引。
那大脑微微一颤,竟顺着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已经断裂的脐带,也仿佛随波而动。
这一细微的变化,让正在研究主脑控制的霍教授忽然一顿,抬头看向不知何处。
但柳笙知道她什么都不会看见。
再往前,就是那血肉化的外门。
柳红衣、柏源正领着逃亡者在其中忙碌。
修复需要修复的地方,还有用天网来净化诡化的血肉,金色的纹路一寸寸铺展,将诡化结构拆解、净化和重组。
至于危险的诡物,则被柳红山一一解决。
到了这里,一道道雪白的身影,从独木舟上跃入“水中”。
落入那些原本沉睡在巢穴中的身体。
一双双眼睛睁开。
眼中尽是茫然。
但没有时间留给茫然。
因为,接下来迎接所有人的,是繁忙的仙舟重建任务。
最后,船上只剩下柳笙一人。
“那人说了,要把你送到一个地方。”
老者缓缓开口。
“那人”——柳笙知道是佘蝉。
她不知道要去往何方。
但她并不担心。
终于。
独木舟停下。
柳笙俯身向下看,是沉睡在胎神心脏处的那艘庞然又丑陋的血肉仙舟。
指挥中心中,一颗硕大的大脑正在跳动。
她了然点头,随后纵身一跃。
落入那无形的水中。
涟漪一圈圈荡开。
星光如尘埃散落。
只剩下一叶孤舟。
在无边的光影中,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