凶戾灼热的气息,从逐渐稳定的炽白光门中汹涌散出。
凤凰真火的高温,让幻境之门周围的空间都产生了扭曲,空气发出轻微的爆鸣。
“这气息…”感知最为敏锐的绛离眯起紫眸,“似乎不是玄影妹妹所有。”
“是凰曦。”
玄影盯着那光门,原本还残留着些许追忆温情的眼神,瞬间被冰冷锐利取代。
“当年妾身与她在这幻境中一战,几乎毁了里面的世界。但彼时妾身刚刚获得妖圣之力不久,根基未稳,并非凰曦那老妖怪的对手。”
“最后…还是靠着幻境里,被她自己亲手封印的另一个九凤妖圣残存力量的反噬与牵制,才侥幸寻得一线生机,逆转败局。但…是否真的彻底杀死了她,妾身也无十成把握。”
“绯羽怎么说?”祝馀看向玄影,问道。
玄影识海中那位寄宿的凤族妖圣残魂——绯羽,正是这位九凤尊主凰曦的亲生妹妹,且正是死于凰曦之手。
只不过凰曦后来不知是后悔还是另有所图,竟想借玄影的身体施展秘法,意图复活绯羽。
结果被祝馀破坏,最终阴差阳错,反倒让绯羽的力量与残魂融入了玄影体内,成了如今这般奇特的共生状态。
对于凰曦这位“好姐姐”,绯羽的感情向来复杂。
以往提起凰曦,她总是咬牙切齿,恨自己苏醒太晚,没能赶上与姐姐的决战。
本以为这次重回故地,直面可能与凰曦相关的线索,识海里的绯羽会异常激动,甚至迫不及待。
可奇怪的是,自从众人结束闭关、回溯记忆醒来后,绯羽就异常安静,缩在识海一角,一句话也没说过,不知在琢磨什么。
“喂,死鸟,”
玄影意识沉入识海,对着那抱膝坐在角落的白发女子喊道:
“问你话呢,别装死。外面那味儿,是你那好姐姐留下的吧?她是死是活,你有什么感应没?”
“闭嘴。”
绯羽头也不抬,闷闷地回应。
“我在思考。”
“思考?思考什么?”
玄影挑眉。
“思考我那废物姐姐凰曦!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蠢事!!”
绯羽猛地抬起头,音量拔高。
虽然她无法像玄影他们一样亲眼看到千年前的过往记忆,但祝馀他们醒来后的对话并未刻意屏蔽她。
那些关于“龙族”、“神明”、“被取走的时代”等等破碎的信息,她都听在耳中。
这都什么跟什么?!
虽然听得云里雾里,信息也支离破碎,但有件事她搞清楚了:
在她们九凤一族被放逐到西域,到她最终死于姐姐之手的那段漫长岁月里,中原似乎发生了比她们原本认知的“妖庭复灭”还要夸张、还要波澜壮阔、牵扯层面高得吓人的大事!
而她们九凤一族,竟然完全错过了!
“可恶!我就说当初应该不管不顾,直接杀回中原参战的!”
绯羽捶打着火海,对姐姐怨念颇深。
“凰曦!你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她现在无比希望姐姐没死,这样她就有机会好好教训那个蠢姐姐一顿。
让她知道自己当年拒绝回归中原、选择偏安一隅的决定,究竟犯了多大的错误,让九凤错过了何等重要的大战!
如果姐姐真的已经死了…
那她也要想办法找到她的残魂,把她薅起来,再亲手杀一次!
不然难解心头之恨!
“我们进去!”绯羽咬牙切齿地对玄影道,“立刻!马上!去看看我那好姐姐,究竟死透了没有!”
“还要进去才能知道?”
玄影代为转达了祝馀的疑问:
“你们姐妹之间,难道没有某种血脉或神魂层面的特殊感应吗?隔着一道幻境门都察觉不到?”
绯羽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愚蠢的问题,对着玄影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语气充满了鄙夷:
“感应?我现在被困在你的识海里,依托你的肉身存在,五感六识都受你身体限制,外面那点逸散的气息能感知到个什么?混杂不清!”
她顿了顿,以调笑地口吻道:
“不过,你要是愿意暂时把身体的控制权完全让给我,让我以自身神魂主导去感知,或许……还能试一试。”
这话她说得并不抱希望。
玄影这女人看似呆头呆脑,实则对自身掌控极强,且对她始终抱有戒心,怎么可能轻易将身体控制权相让?
玄影闻言,安静了一瞬。
就在绯羽以为她会象往常一样嗤笑反驳,或者用更气人的话搪塞过去时,玄影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好啊。”
她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切,我就知道你不会…等等?!”
绯羽下意识地顺着自己的缺省结果准备嘲笑,但话到一半,猛然反应过来玄影刚才回应了什么。
她…她刚刚听到了什么?
“蠢、蠢鸟…”
绯羽第一次如此错愕:
“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玄影的意识在识海中抱着骼膊,好整以暇地悬停在半空,看着绯羽那震惊到呆滞的表情,反问道:
“愿意,还是不愿意?就这一次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下次了哦。”
不是…你…
绯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方”砸得有点懵,本能的怀疑涌上心头:
“你就不怕…我趁机占了这身子,不还给你了?”
“你做不到。”玄影轻笑一声,回答得斩钉截铁。
那笑容里,充满了绝对的自信,甚至带有接近傲慢的笃定。
仿佛绯羽那点心思和可能的挣扎,在她眼中都如孩童嬉闹般幼稚可笑。
绯羽突然觉得眼前这个“蠢鸟”有些陌生。
这般理所当然,乃至于近乎自傲的绝对自信神态,在她认识玄影的这百年来,从未在这张脸上见到过。
尤其是在“身体控制权”这种堪称命门和逆鳞的敏感问题上,以往玄影不动手都算客气的了。
绯羽的第一反应是:
这蠢鸟是不是刚刚回溯记忆把脑子冲坏了?
在发什么神经?
但绯羽本身的性格也是偏向直来直去,能动手就不多动脑的类型。
此刻虽然疑惑,却也懒得多想。
反正这事儿对她而言,怎么看都是利大于弊,甚至可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
既然这蠢鸟自己犯傻肯给机会,那她自然没有放过的道理。
“好!”绯羽不再纠结,大声应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到时候反悔!”
玄影呵呵一笑,显得轻松随意。
“不过嘛,咱们得先立几条规矩。有些事,你觉得可以做,但妾身觉得不许做,你得老实听话。
“你说!什么规矩!”
绯羽满口答应下来。
这种时候当然是先应承了再说。
至于身体到手之后是否真的履行…嘿嘿,那就要看她的心情了。
玄影看着绯羽那几乎把“先骗到手再说”写在脸上的表情,也不揭穿,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然后,她伸出一根纤白的手指,开始不紧不慢地说起她的条件…
……
“影儿?绯羽有说什么吗?”
发生在玄影识海内的短暂交锋与谈判,外界的祝馀等人自然无从得知。
见玄影只是盯着幻境光门,沉默了几息都没有动静,神色还似乎有些恍惚,祝馀便关切地唤了一声。
约莫又等了两息。
玄影那双原本因走神而显得有些空洞的美眸亮了起来,一抹红芒一闪而逝。
紧接着,她抬起脸看向祝馀,眼珠子一转,露出一个十分明媚,甚至有些魅惑的笑容。
她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然而,那明媚张扬的笑容才刚刚展开,便突然凝固在了脸上。
眼神中的灵动与炽热瞬间褪去,重新变得呆滞无神,仿佛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还没等祝馀来得及发问“怎么了”,玄影的娇躯又轻轻一颤。
她的眼神重新恢复了焦点,但其中却带上了一抹后怕、懊恼以及一丝…狼狈?
这前后不过瞬息之间就变脸几次,让一直关注着她的祝馀、苏烬雪、元繁炽和绛离都看得一愣一愣的,心中疑窦丛生。
“影儿,你…”祝馀上前半步,“你这是怎么了?刚才…”
“啊…哈哈…”
玄影回过神,抬手有些尴尬地捋了捋耳边并不凌乱的发丝,干笑两声。
“没…没事!是绯…绯羽那死鸟,突然在识海里闹腾,想抢主导权…我…妾身一时不察,让她钻了点空子,不过已经教训过她了!没事,没事!”
她语速飞快,眼神有些飘忽,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强行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幻境之门上:
“还…还是先看这幻境之门吧!感觉…好象更稳定了些?”
说着,她似乎为了证明自己无事,也为了摆脱那略带探究的目光,脸上重新挂起那抹熟悉的微笑,迈步走到了炽白光门前。
她凝视着门内扭曲的景象与散发出的灼热气息,表情渐渐被一种混合着兴奋、期待与战意的情绪所取代。
“诸位,且随我来。”
她侧过头:
“里面…确有东西在等着我们呢,且让我来开路。”
话音未落,她第一个纵身跃入了那幻境入口!
“影儿!”
祝馀想阻拦,却已慢了半步。
剩下的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元繁炽皱了皱眉,望着玄影消失的门户,低声道:
“她…方才好象有点怪怪的。”
“我也这么觉得。”
祝馀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吞没了玄影身影的光门。
“但现在,总不能让她一个人进去。”
“雪儿,繁炽,你们随我一起进去。阿姐,师尊,外面和阵法,就拜托你们照看了。”
绛离与悬浮于月神象前的昭华同时颔首。
“小心,为师会照看你们的。”
维持着成年相的昭华说道。
“我会的,师尊放心。”
祝馀应了一声,然后对苏烬雪和元繁炽点了点头。
三人紧跟着玄影,一步踏入了幻境光门。
眼前光影急剧晃动,短暂的失重与方向感错乱后,景象终于稳定下来。
入眼所见,是一片充斥着毁灭与死寂的末日之景。
无数型状不规则的巨型岩石与建筑碎片,像某种毁灭性力量撕碎后随手抛洒的垃圾,静静地悬浮在这片没有方向之分的黑暗虚空中。
它们大多呈现出被高温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表面,或是布满狰狞的裂痕,缓慢地漂浮旋转,构成一片广袤的寂灭废墟之海。
这里唯一的光源来自极远处一些碎片上残留的火焰,映照出这片死域的轮廓。
玄影就站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同样悬浮于虚空。
她没有回头,背影显得异常安静,目光紧紧锁定着前方极远处。
一片体积最为庞大,勉强能看出鸟巢造型的建筑。
那是九凤曾经的主殿。
那里…有什么东西?
祝馀刚想将神识延伸过去探查,异变陡生!
旁边一块布满孔洞的漆黑岩层废墟之后,一道刺眼的金光亮起。
那金光速度极快,携破空的尖啸,直取刚刚踏入幻境,立足未稳的祝馀!
但就在金光暴起的同一时间。
咔咔——
极致的寒意凭空涌现,冻结了那片局域!
冰蓝色的霜华顺着金光蔓延,倾刻间将其凝固在半途,冻成一道扭曲的金色冰雕,保持着突刺的姿势,再难寸进!
苏烬雪不知何时已侧身挡在祝馀斜前方,素手轻抬,掌心前方寒气萦绕,冰蓝双眸冷冷地注视着偷袭的来源。
元繁炽也护住了另一侧,左手雷光涌现。
有些时候,这支来自龙族的手臂,比机关术要好使得多。
祝馀没有转身,只是瞥了一眼被冻在半空的那道偷袭金光,眉头一挑。
那金光是一个女子。
一头即使在冰层中也难掩光泽的亮银色长发,金色的眸子,模样也是鸟类妖族一贯的精致。
祝馀还记得她。
当初在九凤族中时,她还是相对好相处的一个,甚至帮过他和那时还懵懂着的小玄影。
印象中,她似乎名叫…
“祝馀,看周围。”
元繁炽冷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祝馀收回落在冰雕上的目光。
只见那些静静漂浮在虚空中的大小废墟之上,一个又一个或明或暗的光点,接连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