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凰曦…”
祝馀凝视着那只从废墟中艰难凝聚成型的黑金色火凤凰,低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这就是那位曾不可一世,统御九凤一族的尊主,凰曦。
错不了。
她的气息,哪怕如今虚弱至此,还混上了阴冷的黑气,但那属于九凤尊主的高傲与霸道,祝馀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深入骨髓。
她果然没有彻底陨落。
毕竟是踏入圣境多年的老牌妖圣,生命力顽强至极。
当年玄影虽借势重创并将她封印于此,但想将其神魂完全磨灭,以玄影当时初入圣境的力量,几乎不可能办到。
但看她如今这副模样,只能勉强维持凤凰本相,气息虚浮紊乱。
空有妖圣的威压架子,实际剩馀的力量恐怕也就与准圣相当,甚至可能更不稳定。
显然也付出了难以想象的惨重代价,在这破碎幻境中苟延残喘了百年。
而且…她身上多了一些原本没有的“东西”。
祝馀的目光落在那缠绕黑金色凤凰全身,如附骨之蛆般扭动的漆黑雾气上。
这些黑气…
带着腐朽、怨恨与某种扭曲的执念,象是漫长岁月中积累的诅咒,又或是陨落时沾染的不净之物。
这绝不是凰曦原本的力量。
“这就是…九凤的尊主?”
苏烬雪冷然的声音在祝馀身侧响起。
话语中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弥漫开来的冰寒剑意与凛然杀机,已说明了一切。
她与九凤一族并无私仇,但她知道,祝馀曾死于此凤之手。
仅此一条,便足以让她将对方列入必杀名单。
全盛时期的凰曦她尚且不惧,何况眼前这个半死不活,连形体都难以稳固的残魂?
苏烬雪有信心,只需一剑,便能斩散这徒有其表的火焰灵躯,再将凰曦那虚弱的神魂揪出来。
“郎君,”她侧首看向祝馀,冰蓝的眸子平静无波,“需要雪儿出手吗?”
祝馀的目光却先投向了前方悬空而立,金色火焰熊熊燃烧的绯羽。
他沉吟一瞬,摇了摇头:
“不必。既然影儿选择相信绯羽,将身体控制权暂时交给她,那便先交给她们姐妹‘叙旧’吧。影儿再如何…也不会一点后手不留,任由绯羽胡来。”
“况且,我们都在这里。两个残缺不全的妖圣残魂…翻不起多大的浪。”
“…好。”
既然祝馀如此决定,苏烬雪也不再坚持。
她手中木剑并未归鞘,剑尖垂下,寒气内敛,却保持着随时可以暴起斩出的最佳姿态。
祝馀说先观战,那她便观战。
但若那黑金色的凤凰有任何威胁到祝馀的举动,她的剑绝不会慢半分。
另一侧的元繁炽则更为直接,她随手取出了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球,看似随意地把玩在手中,目光却锐利地锁定了场中两只凤凰,随时准备激发。
与此同时,黑金色的火凤凰依旧虚弱地伏在燃烧的废墟上。
整座鸟巢遗迹都在它散发的恐怖高温下化为一片溶炉,坚硬的岩石在眨眼间玻璃化。
凤凰空洞的火焰眼框中,光芒明灭不定,神智混沌不清。
但或许是潜意识的执念驱动,或许是那声“姐姐”唤醒了沉睡的记忆烙印,她仍然辨认出了那个呼唤它的存在是谁。
“绯…羽…”
嘶哑破碎的声音再次重复着这个名字,火焰构成的躯体似乎都在微微颤斗,透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波动。
见到她这副模样,占据了玄影身体的绯羽,脸上露出了一个更加璨烂,却也更加冰冷刺骨的笑容。
“姐姐,”她的声音提高了些,听起来亲昵无比,“你总算…肯出来了?”
她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只远不如记忆中风华绝代的黑金色凤凰,眼神中的嘲弄与鄙夷几乎要实质化。
绯羽拖长了调子,摇了摇头,做出一副惋惜不已的姿态。
“真是…好生落魄呀。”
她伸手指向周围,动作夸张:
“你的黄金城呢?你那高高在上的王座呢?我记得清清楚楚呢,姐姐。当年你对我出手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何等的不可一世。”
“你说,九凤将在你的带领下,走上一条前所未有的辉煌之路,铸就永恒不灭的传说…”
她的目光扫过这片死寂破碎的虚空,扫过下方倒伏一地的九凤属族,最终定格在凰曦那虚弱的火焰灵躯上,勾起红唇:
“这就是你许诺的‘辉煌’?废墟,垃圾,还有一地的…废物?”
她摊开双手,脸上尽是讽刺:
连你自己,我那位不可一世的好姐姐,也落到了这般田地?妖不妖,鬼不鬼,连形体都维持不住,还被这些乌七八糟的黑气纠缠着。”
“唉,真是可悲。”
绯羽煞有介事地重重叹了口气,抬手抚了抚胸口,仿佛真在为姐姐和九凤一族沦落至此而感到痛心疾首。
但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里,除了冰冷的嘲笑与压抑了百年的熊熊怒火,没有半分真正的痛苦与惋惜。
紧接着,她的情绪又突然一转,自嘲起来:
“呵…说起来,我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你呢?”
她自言自语,仿佛在对着自己说话。
“若非我无能,当年未能胜过你,又怎会让你这废物,统领我九凤一族近千年,让你这废物统领九凤近千年,白白浪费了族运,错过了外面的风云激荡…”
“我…也是个没用的东西啊。还有那个家伙…同样没用。”
或许是被她这一连串的讥讽与怒骂彻底激怒,又或许是被“废物”、“乌七八糟的黑气”等字眼刺痛,也可能是攻击性本能在残缺神魂中占据了上风。
魂体越是残缺,理性便越稀薄,往往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在绯羽那自言自语的嘲讽中,黑金色凤凰虚影猛地昂起了头颅!
“吼——!!!”
一声充斥着愤怒的嘶哑风鸣,从黑金色凤凰口中爆发!
黑金色的火焰骤然暴涨,缠绕全身的黑气也随之扭动!
巨大的火焰羽翼一震!
滔天的黑金色烈焰宛如一道通天彻地的火柱,直冲幻境苍穹!
那双空洞的风目,此刻被暴戾的赤金色火焰填满,牢牢定在绯羽身上,再无半分迷茫,只剩下狂怒和杀意!
凰曦暴起发难,火焰冲天!
几乎就在那黑金色烈焰喷薄而出的瞬间,苏烬雪握剑的手便收紧了!
剑圣的本能让她肌肉绷紧,气机锁定,冰寒剑气蓄势待发!
她只需祝馀一个眼神,甚至一个只是一个暗示,手中这柄曾冰封千里的长剑,便会毫不尤豫地撕裂虚空,将那片看似凶威滔天的黑金火海连同其中的凤凰残魂,一并冻结成!
另一侧的元繁炽同样反应迅捷,一手雷光噼啪作响,另一手紧握那枚金属圆球,随时准备配合苏烬雪进行攻击,一招制敌。
然而祝馀抬手,示意她们稍安勿躁。
他看着前方悬空而立的绯羽,似乎想看看这位占据了玄影身体的九凤妹妹,究竟想做什么。
半空中,面对那席卷而来的滔天黑金烈焰,绯羽不仅没有后退半步,脸上那混合了极致嘲弄与压抑怒火的冰冷笑容,反而更加璨烂!
她甚至张开双臂,象是要拥抱这毁灭性的火焰。
“对!就是这样!姐姐!”
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激动与某种扭曲的快意而陡然拔高,穿透烈焰的呼啸。
“让我好好看看!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你这所谓的九凤尊主…到底还剩下几分昔日的威风?!!”
话音未落,狂暴的黑金色烈焰已然将她吞没!
炽烈的火光与翻腾的黑气屏蔽了她的身影,只馀下火焰疯狂燃烧的爆鸣!
祝馀的眼皮不由得挑了挑。
这死鸟…仗着现在用的是玄影的躯体,就这么乱来是吧?
虽说以凰曦如今这半死不活的状态,这攻击看似威势骇人,实际难以对玄影的肉身造成实质性损伤,但视觉冲击力…还是挺唬人的。
就在祝馀暗自吐槽之际,那熊熊燃烧的黑金火海之中,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尖锐大笑!
“哈哈哈哈!姐姐——!!你就只剩这点力量了吗?!!”
笑声未歇,只见那吞没绯羽的烈焰中心,迸发出更加炽烈的金色光芒!
一只华丽张扬的金色凤凰虚影于火海中显形,双翼就象两柄燃烧的巨剑,朝着两侧奋力一扇!
那看似凶猛的黑金烈焰,被这金色凤凰虚影的双翼扇得飞散开来!
火浪倒卷,黑气溃退,露出其中毫发无损的绯羽。
她依旧保持着悬空而立的姿态,甚至连那一头如瀑的青丝都没有丝毫凌乱。
脸上张狂到极点的笑容,配合着身后那尊威严更盛的金色凤凰虚影,让她此刻的气势达到了顶峰。
那副模样,让祝馀恍惚间似乎看到了前世那个睥睨一切的玄凰公主…
但又少了些不顾一切的疯癫劲儿。
绯羽到底还是更理智的那一个。
但理智得不多。
“姐姐,看来你是真的虚弱到连维持这点火焰都勉强了?”
绯羽摇了摇头,失望无比。
“对付现在这种状态的你…我连凤凰火都不用!”
绯羽不是在开玩笑,她真的不用。
身形一沉,赤着一双看起来纤白柔弱的拳头,就朝着下方废墟上还在喷吐烈焰的凰曦俯冲而去!
嘭!嘭嘭!
绯羽的身影快如闪电,顶着凰曦的黑金凤凰火突破了火焰的阻拦,扑到了黑金色凤凰那庞大的火焰身躯之上!
她双手如同铁钳,粗暴地抓住了凤凰火焰构成的修长脖颈,然后恶狠狠地挥拳砸下!
第一拳!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火焰爆散的嘶鸣!
黑金色凤凰剧烈一晃,脖颈处的火焰明显溃散了一部分。
第二拳紧接而至!
更重!更狠!
凤首被捶得猛然后仰。
拳风激荡,将附近几块脆弱不堪的废墟直接震成齑粉!
凰曦发出一声痛苦与愤怒交织的鸣叫,竟被这两记重拳砸得失去平衡,从它盘踞的鸟巢废墟顶端栽落下去。
轰隆——!!
烟尘伴随着崩碎的火星冲天而起!
然而,这还没完!
绯羽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手。
她似乎并不想干脆地击败姐姐,而是沉浸在野兽般的厮打与宣泄之中。
她紧跟着坠落的凰曦冲下,如影随形。
一拳!又一拳!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在这片死寂的幻境虚空中沉闷地回荡,伴随着火焰的爆裂与凤凰痛苦的嘶鸣。
她身后的金色凤凰虚影也受到了感染,不再维持那威严的姿态,而是伸长脖颈,探出锐利的爪子,对着姐姐那黑金色的火焰虚影又抓又挠,尖喙狠啄!
两只由火焰构成的高贵凤凰,此刻却如同被夺去理智的凶禽,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扭打在一起。
翻滚着、撕咬着,撞碎一片又一片漂浮的废墟。
所过之处,尽成火海与碎片!
玄影的躯体强悍无比,自然不惧凰曦那威力大减的凤凰火灼烧与撕咬。
但她身上那袭红裙就没这么结实了。
在这般狂暴野蛮的贴身肉搏中,那身红裙已变得残破不堪。
大片的雪白肌肤暴露在灼热的空气中,裙摆更是被绯羽自己嫌其碍事,“刺啦”一声,粗暴地撕去了一大截,露出两条笔直修长却充满力量感的长腿。
然后绷直了,狠狠一脚踹在凰曦腹部!
“崩”的一声闷响,凰曦被这一脚踹得倒飞出去,直退百丈之远。
代价是那身本就破碎的红裙,彻底变成了勉强蔽体的褴缕布条,勉强挂在身上,风光几乎无法遮掩。
场面粗暴野蛮到了极点。
所幸此地观战的男子仅有祝馀一人。
然而,就在这一击过后,被踹飞的凰曦发出一声狂怒的尖唳!
浓烈的黑气自她身上暴涨,火焰爆燃,将欲乘胜追击的绯羽击退!
与此同时,周围地面上那些原本昏迷不醒的九凤属妖,身躯齐齐一震,一个个猛地睁开了眼睛。
被击退的绯羽在空中稳住身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碎的衣裙。
又看了看那些苏醒的九凤,笑了。
“终于舍得用点真本事了?”
“这才象样嘛,姐姐。”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金色凤凰的虚影在她身后重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