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入口波动,祝馀一行人从中从容步出,重新回到了月神主殿之中。
柔和清冷的月华驱散了身上残留的那一丝幻境里的燥热与戾气。
等侯已久的昭华和绛离迎了上来。
“里面情况如何?”
绛离关切问道。
“基本搞定了。”祝馀言简意赅,“九凤,自此不会再是威胁。”
他摊开手掌,元繁炽把那枚关押凰曦灵魂的魂球交给了他。
“凰曦本尊在此,灵魂被禁锢,翻不了身了。”
他又指了指自己腰间一枚玉佩:
“至于还活着的那些九凤属族,都暂且收在此中。”
他没有选择赶尽杀绝。
一来,与苍鸾等少数九凤成员确有几分过往交情,虽立场不同,但也并非全无缓和馀地,她们还没疯到不可救药的地步。
二来,他心中另有考量。
九凤一族素来以强者为尊,只认力量与血脉,如今凰曦倒下,玄影身兼玄凰与九凤双重顶尖血脉,实力更是毋庸置疑。
理论上,玄影完全有资格接管九凤残部。
若能将这些桀骜但战力可观的妖族收归麾下,加以引导和约束,未尝不是一股可用的力量。
就象南疆的群妖一样。
世间并不太平,西边北边情况不明,天外更是堵了一大堆域外邪物,日后都必有一战,可用的战力自然越多越好。
至于凰曦,杀不死,就且先关着她吧。
他将这番想法道出:“九凤这些属妖实力不弱,若能将其收服教化,或可成为一股可用之力。”
昭华颔首:
“可行。天外威胁未除,长墙之外,危机四伏。多一份力量,总是好的。”
“便将她们暂且留在这地下城中,由月之民看管,施以教化,磨去戾气,再看日后吧。”
殿下躬敬侍立的月之民长老得令,立刻躬身:
“谨遵母神谕令,必尽心竭力,引导她们重归正途。”
祝馀又看向玄影,征询她的意见。
玄影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绕着自己一缕长发,闻言,只是朝他一笑:
“妾身对统领一族,操心那些麻烦事可没半点兴趣。夫君想怎样处置,便怎样处置好了。”
然后又轻轻啧了一声。
“而且,妾身还得先应付识海里那位呢…那死鸟现在可是闹腾得厉害。”
绯羽现在气得要死。
这次被玄影彻底利用,先是被放出来与姐姐“叙旧”激发其理智,又被强行夺回身体控制权,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囚禁,亲手报仇的梦碎了。
此刻玄影的识海里,那位九凤战帅的神魂已经气疯了,正在疯狂冲撞禁制。
绛离有些担忧:“玄影妹妹,这样…真的没问题吗?绯羽毕竟与你神魂共生,此番你如此算计于她,她若怀恨在心,在你识海中作乱,恐生隐患。”
“隐患?”
玄影嗤笑一声,眸中冷光乍现。
“她本来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好房客。不老实的地方,可不止这一桩两桩。这次利用她,也算是给她个小小的惩戒。”
“不老实?”祝馀疑惑道,“她除了那次试图抢夺身体控制权,还做了什么?我印象里,似乎并无其他…”
“呵。”玄影冷笑一声,“她可不止是‘抢了身体’而已。以前脑子转得没这么快,有些细节忽略了。如今嘛…完整了之后,回头细想,倒是品出不少味道来。”
尤其是在南疆的时候,祝馀回忆与她相关的记忆时,总会隔三差五突然中断醒来,和她缠绵,把她也从梦境里唤醒。
以前只当是夫君想起往事,情不自禁,如今脑子好使了,再结合这死鸟之前抢夺身体的行为才觉异常。
绯羽,定是她干了什么。
玄影决定要和她好好说道说道。
这事儿没完。
绛离见玄影心中有数,便不再多言,转而提及正事:“将九凤残部留于此地接受教化,倒也无妨。但需加以限制,以防我等离去后,她们野性难驯,再次生乱,反伤月之民。”
她略一思索,道:
“我可在她们体内种下‘同心蛊’。此蛊并无主动伤害,平日潜伏,与寻常无异。”
“但若她们心怀叵测,试图对月之民或我等不利,只需心念一动,便可引动蛊虫,令其痛不欲生,丧失行动之力。算是上一层保险。”
“此法甚好。”祝馀点头赞同,“顺便,将那些被月之民关押的其他妖族,也一并处置了,以绝后患。”
事情议定,众人便准备前往地下城的监牢局域。
动身之前,一直安静聆听的昭华开口道:
“幻境经此一战,破损加剧,需稍加修补稳固,以免彻底崩溃,殃及现实。为师便不随你们同去了。”
她这话是对月之民长老所说,显得合情合理,说完就变作月光消散,回到了祝馀识海里。
实际原因,祝馀等人都清楚,纯是为了节省力气,免得在大庭广众下变回小孩子样。
月之民长老不疑有他,反而更加躬敬,连同殿内殿外的月之民齐齐拜倒:
“恭送母神!母神辛劳!”
祝馀在识海中轻笑揶揄:“师尊这神扮得,越发驾轻就熟了。”
昭华嗔道:“逆徒,专心正事。”
然后不再理他,显然选择装死休息。
于是,在月之民长老的引领下,祝馀、玄影、苏烬雪、元繁炽、绛离一行人离开主殿,朝着地下城深处关押囚犯的局域行去。
行走在由发光晶体照亮的宽敞信道中,玄影似乎想起了什么,随口向引路的长老问道:
“对了,你们关押的那些妖族,除了九凤附庸,还有些什么特别的?长什么模样?”
长老躬敬答道:“回玄影大人,关押的妖族种类不少,但大多不成气候。不过其中…倒是有三位化形最为完美的。”
“按人族分类,应属于女子。”
“三个?”玄影挑眉。
“是的。”长老点头,详细说明,“其中两位,是一青一红两只鸟妖。她们是在神殿废墟里被挖出来的,精疲力竭,被我族趁机活捉,一直关押至今。”
“至于第三位…则是在当年幻境动荡最剧烈时,从幻境缝隙中冲出来的。她受伤极重,几乎魂飞魄散,我族发现时,她已奄奄一息。”
“然后呢?”绛离追问。
“我族…为她进行了救治,稳定了伤势。”
“疗伤?”
几人闻言,都是一愣,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讶异。
苏烬雪皱眉道:
“你们明知她是妖族,与月之民立场敌对,九凤更是差点将你们灭族,为何还要救她?”
长老声音平和:
“母神教悔我等,月光普照,不分种族。且那妖族女子与九凤无直接关联,身上也无虐杀我族同胞的血债。她重伤濒死,我等见之,心生恻隐,施以援手,亦是遵循本心。”
“救她,是践行母神之道。至于救下之后,因其心思不明、力量未测,为防万一而将其暂时看管,则是守护族群的职责所在。二者,并不冲突。”
这番话说得坦荡,让祝馀等人一时无言。
月之民的思维方式,纯粹无比,源于昭华当年创造她们时赋予的信念和教悔,历经千年沧桑,依旧未曾改变。
玄影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赞是叹。
苏烬雪更是摇了摇头,不做评价。
谈话间,他们已来到一处由厚重月光水晶构筑的监牢大门前。
“便是此处了。”长老上前,以特殊法诀开启牢门,“诸位请随我来。”
监牢内部,亦是由纯净的月光水晶构筑而成,通体晶莹剔透,散发着柔和清冷的光晕。
放眼望去,是一个个完全独立、紧密排列的立方体小牢房,如同蜂巢般规整。
有些牢房内部亮着属于囚禁者自身灵气或生命气息的光芒,在这水晶迷宫中星星点点,粗略一扫,竟有数百之数。
长老在一旁解释道:
“这些监牢,皆是以母神当年留下的力量为基,结合我族自身能力构筑而成。”
“每个牢房都自成一格微小空间,坚固异常。寻常修行者绝难破开,即便是六境大妖层次,若无特殊手段,也难以脱困。”
说话间,长老领着他们来到长廊里面,第一个单独设立的监牢前。
它伸出那由玉石构成的爪子,在水晶门扉上一划。
门上的符文微微一亮,整扇门荡漾起波纹,迅速变得透明,映出了牢房内部的景象。
牢房不大,陈设简单,仅有一张石床,一个蒲团。
此刻,正有一名女子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凝神,似乎正在静修。
女子容貌姣好,身姿挺拔傲人。
最为醒目的,是她那一头如雪般的长发,与一身鲜艳似火的红色长裙。
典型的凤族化形特征。
“赤凰…”
祝馀认得那张脸,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
又一个老熟妖。
“是她…”
玄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厌恶和敌意几乎写在了脸上。
赤凰。大荒山妖族曾经的大祭司。
也正是她,当年将心智受损、懵懂无知的小玄影当作累赘,狠心扔进了大荒山里,任其自生自灭。
同样是她,后来为了寻求更强大的力量与靠山,主动找到了蛰伏于西域的九凤一族,引狼入室,直接导致了后续一系列的风波与劫难。
可以说,百年前那摊席卷大荒山,牵扯九凤,最终导致幻境崩溃,祝馀身死的混乱事端,大半源头都要算在这位野心过头的大祭司身上。
而她也算自作自受,自以为寻到了强力援手,妖族复兴有望。
结果刚和伪装成绯羽的凰曦见面,就因不了解九凤内情,怂恿九凤返回中原争霸,触怒了凰曦,被剥夺权位,打入演武场成为供人取乐、尊严尽失的“战奴”。
后来还是祝馀察觉凰曦行事有异,暗中查探,才在角斗场最底层找到了被挂起来当空中飞人的赤凰。
两人当时可谓一拍即合。
一个想报仇雪耻、掀翻九凤,一个需要内应制造混乱,联手给凰曦整了个大活。
祝馀记得,自己当初将她救出后,赤凰便信誓旦旦地出去搬援兵,然后杀回来搞破坏了。
此后便再无线索,生死不知。
没想到,她竟也从那场最终崩溃的幻境大战中逃了出来。
还重伤濒死,被好心的月之民捡到,治好了伤,然后又因安全考虑,关进了这封印监牢里…
等于从九凤的牢房,无缝衔接换到了月之民的牢房,又蹲了差不多一百年。
传奇坐牢王了。
不过,在祝馀看来,这一切纯属活该。
但凡这位大祭司当初在其位时,少些算计钻营,不那么野心勃勃,多几分对同族的责任与善意,老老实实带领大荒山妖族过安稳日子,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指不定如今还在她那妖城里,舒舒服服地当着她受妖尊敬的大祭司,风光潇洒呢。
祝馀隔着透明的水晶门,仔细打量着牢中静坐的赤凰。
她气息平稳,容颜与百年前相比变化不大,但…
“她好象…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祝馀若有所思道。
“恩?哪里不一样?”
玄影语气依旧冷淡,她和赤凰没接触过,只知道后者的一系列恶行。
“气质。”
祝馀指了指牢中一脸安详的赤凰。
“过去的她,哪怕被囚禁折磨,眼神里也总带着不甘,或者疯狂的恨意,见谁都呲牙,让凰曦都烦得把她嘴堵了起来。但现在…”
他看向长老问道:“她自被关入此地后,可曾试图越狱或闹事?”
长老摇头:
“并无。这位…赤凰,是三位化形妖族中最是平静的一位。从不吵闹,也未曾尝试冲击牢笼或与守卫冲突。大多时间,便是如此打坐静修,偶尔会索要些记载人族或妖族历史的玉简观看,心态最是平和。”
“看来她是真的变了。”祝馀收回目光。
“若是百年前那位大祭司,被关在这种地方,哪怕明知无用,怕也要日日咒骂、疯狂撞击牢笼,见谁呲谁。如今这般沉静…龙场悟道了属于是。”
一旁静静听着的绛离,忽然意味深长地笑道:
“哦?听起来,阿弟对这位曾经的大祭司…很是了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