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华如霜,洒落在静谧的房间内。
风停雨歇。
幻境自解。
房内没有枕头,月之民不用这玩意儿,,祝馀便随意叠了自己的外袍垫在脑后,懒懒散散地靠在床头。
他抬起一只手,五指在眼前虚握了几下,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嘴里啧啧称奇:
“突破圣境后,果然是不得了啊。”
感慨的并不仅仅是毁天灭地的战斗能力,更是这具躯体在各个方面堪称指数级的全面提升。
那种生机与力量无穷无尽、不知疲倦与极限为何物的感觉,实在妙不可言。
早在六境时,他便能凭借远超同阶的强悍肉身与生生蛊带来的恢复力,与已是圣境的娘子们斗得旗鼓相当,甚至让同样身处六境却体质稍逊的女帝陛下叫哥求饶。
如今自身也踏入此境,体魄、耐力…连带着蛊虫也升级了,战斗力可想而知。
方才与雪儿一番切磋,虽是临时起意,却也堪称他破境后的第一战。
得益于修为增长,生成的幻境更强了。
外界不过须臾,于他们而言,却已度过了数日光景。
这破境后的初次实战,虽来得突然,过程也颇为激烈,但战果可谓辉煌。
鏖战数日,他不仅未觉丝毫疲惫,反而神清气爽,通体舒坦。
连带着对自身力量的掌控,都似乎更顺畅了几分。
就是…辛苦了雪儿。
祝馀微微低头,看向紧紧依偎在自己怀中,几乎将自己蜷缩起来的苏烬雪。
她已经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了。
平日里清冷孤高、剑气冲凌霄的剑圣大人,此刻呼吸刚刚从紊乱中平复下来,尤带着颤音。
一身冰雪般白淅的肌肤,此刻晕染开大片诱人的绯红,好似雪地里绽放的寒梅。
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脸上带着极致满足与…心有馀悸混合的娇弱神情。
那股逼人的剑意与不久前在幻境世界凛冽的杀机,此刻已荡然无存。
此刻的她,只剩下被疼爱后的慵懒柔情。
美得惊心动魄,也脆弱得惹人怜惜。
祝馀头一次见到她这般模样,与平日反差之大,让他心中既觉怜惜,又觉好笑与满足。
他手臂收紧,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让她能更舒服地枕靠。
这一动,苏烬雪又是一个激灵。
剑圣大人娇躯轻颤,徨恐地睁开了那双含雾的冰蓝色眼眸,眼神里带着慌乱与求饶般的怯意。
似是怕他误会自己休息好了,又要开始新一轮的征伐。
祝馀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低下头,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温热光滑的额头,调侃道:
“怎么了这是?我们家那位天不怕、地不怕,一剑能冰封千里的剑圣大人,怎么一副被吓着了的小模样?告诉为夫,是谁欺负你了?
苏烬雪听着他这明显中气十足的话语,再感受着他那仿佛蕴藏着无穷精力的身躯,再看看自己这手指都软了,像被彻底拆散重装过的状态。
她动了动还有些酥麻红肿的嘴唇,努力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挤出一个字:
“…你…”
声音出口,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那般沙哑干涩,显然用嗓过度。
“我什么?”
祝馀得寸进尺,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蹭着她柔顺汗湿的青丝,笑嘻嘻地问:
“娘子方才不是说要好好‘感受’为夫吗?为夫可是尽心尽力,让娘子感受得彻彻底底…如何?娘子可还满意?感受可好?”
好…
好得很…
好过头了!
好到…受不住!
苏烬雪在心里默默呐喊,羞愤欲死。
她之前那般主动炽热,扑将上来,是因为记忆回归,尤其是最后那惨烈抉别的冲击,让她的情绪压抑到了顶点,急需一个宣泄口。
想用最原始、最亲密的方式,向爱人诉说那份徨恐与深切爱恋,更想真真切切地感受他的存在,确认这一切不是一场梦境。
但她万万没想到,祝馀这家伙,破境之后的强化,竟然夸张到了这种地步!
起初她尚能凭借一时激奋占据主动,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
原本落泪,是因情动,是因感慨。
到后来…她是真的哭了。
主动权易手,节节败退。
感觉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灵魂几次三番飘飘忽忽似要离体,却又总在下一刻被更凶猛的浪潮狠狠拽回现实。
这…这和她预想中情意绵绵、互诉衷肠的温馨场面,完全不一样啊!
剑圣的荣耀?
老祖的威严?
早就随着汗水与泪水一起蒸发殆尽了。
回想起自己后来那些完全失控,甚至可以说是丢人的反应和模样。
苏烬雪只觉得脸颊滚烫,根本不敢去看祝馀那双盛满笑意的眼睛。
她把发烫的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几乎要将自己整个藏起来,过了好半晌,才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评价:
“…牲口。”
声音很小,有些委屈,但钻入了祝馀耳中。
祝馀先是一愣,然后乐不可支。
他毫不介意这个评价,反而得意洋洋:
“这叫强壮!孔武有力!身强体壮懂不懂?不厉害点,怎么配得上我家诸位天仙般的娘子?怎么保护你们?”
苏烬雪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懒得反驳,或者说,没力气反驳。
她只是又往他颈间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将自己彻底埋入他温暖的怀抱,深深呼吸着那让她无比安心与眷恋的气息。
她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平复心绪。
依偎了许久,感受着怀中人儿逐渐平稳深长的呼吸,祝馀才轻声开口,问出了心中惦念的疑惑:
“雪儿,你最近…心思似乎有些变化?方才在幻境中,还有之前对苍鸾…杀气似乎比以往重了许多?是受记忆影响吗?”
苏烬雪呼吸依旧平稳,没有立刻回应,似乎已经睡着了。
就在祝馀以为她不会回答,打算也睁眼看看时,怀中传来一声叹息。
又过了好一会儿,苏烬雪的声音才低低响起,声音有些冷:
“因为…都是妖族的错。”
“什么?”
祝馀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
苏烬雪从他怀中抬起螓首,冰蓝色的眼眸中,迷朦水汽与娇弱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
她绯红未退的俏脸上,浮起一层冷冽的霜色,重复了一遍:
“我说,这世间千年来的悲剧与疯狂,大都是…妖族的错。”
她顿了顿,似乎在整理思绪,又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
“千年前,天地为何会那般混乱?戾气为何会充斥每一寸空间?人族修行者…又为何会一步步堕落、沉沦,最终变得比妖魔更可怕?”
“不就是因为妖族,那些高高在上,视众生为蝼蚁、为玩物的存在,为了取乐,为了满足扭曲的欲望,肆意祸乱世间,掀起无边杀劫,让中原血流漂杵。”
“更是他们,制造出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扭曲邪物,将无数生灵投入永无止境的痛苦与折磨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人族,起初不过是为了挣扎求生。后来…或许是被那无边的血腥与疯狂传染,或许是在绝望中扭曲了心性,才一步步变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他们有错,罪无可恕。但至少…最初有因可循。”
“可妖族呢?”
她抬眼,看向祝馀,妩媚温情半点不见。
“他们又是为了什么?为了乐子?为了力量?还是…仅仅因为想这么做?”
祝馀沉默着,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师尊昭华对此也曾有过类似的评价:
妖族兽性太重,虽得天地造化,拥有了超凡力量与智慧,却往往缺乏“心”的约束,行事全凭本能与欲望,肆意妄为。
一个拥有强大力量的个体胡作非为,便足以造成一地惨剧,何况是一个族群?
苏烬雪见他不语,眼中的冷意更甚,声音也变得更加淡漠:
“妖族,他们就是一群疯子。”
“若非他们掀起的无边杀劫与疯狂,人族何须经历那般炼狱?何须为了生存,将自己也变得面目全非?”
“而九凤这些存在,”
她语气一转,杀意再次隐隐透出。
“她们至今,行事作风与她们那些疯狂先祖有何本质区别?依旧奉行力量为尊,视他族如草芥,稍有忤逆便赶尽杀绝…无可救药。”
“依我看,就该全部斩尽杀绝,以绝后患!留着,终是祸患!”
她说得斩钉截铁,语调没有太大起伏,唯有一股森然的杀意。
祝馀拥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的紧绷。
他想了想,道:
“雪儿,你的心情我明白。妖族的过往,确实罪孽深重,罄竹难书。我也觉得他们很多行为,疯狂得不可理喻。”
他话锋一转:
“但是,说‘全部’不可救药,或许…也未必。他们以前那般模样,或许与祖灵的存在与影响有很大关联。”
“那种集体意识的扭曲,会不断放大族群的疯狂。”
“而在我们解决掉祖灵后,现世的妖族,你看,不是已经正常了许多吗?”
他举例道:
“比如南疆十万大山中,如今与我们交好的那一批妖族部族,虽仍有野性,却已能遵循规则,与人族和平共处,甚至互通有无,六百年相安无事。”
“再比如…方才我们见到的赤凰。百年前的她,与现在的她,判若两人。甚至九凤…”
他斟酌着用词。
“我与她们接触过,她们虽然思维方式…嗯,比较特别,长期养成的习惯也很清奇,但至少,已经不是她们那些完全无法沟通的先祖了。”
“但她们依然是威胁。”
苏烬雪冷声道,并未被完全说服。
“是啊,她们依然是威胁。”祝馀承认,“所以,我也没想过要把她们带回中原,放在眼皮子底下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解释道:
“我的想法是,让阿姐在她们身上留下同心蛊之类的限制,确保她们无法作乱。然后将她们留在这里,留在瀚海,由月之民看管。”
“这里地处极西,远离中原内核,本就是荒芜之地,也是未来可能直面西方未知势力的第一线。让她们在这里戴罪立功,守护边境,也算物尽其用。”
“或者等以后,我的力量更进一步,能够像师尊当年那样,真正开辟出一个可以长期稳定存在,甚至能自行演化的幻境世界时。”
“或许可以将她们整体迁入其中,给她们划一块地,让她们在里面自生自灭…不,自给自足。”
“既隔绝了她们对现实世界的潜在威胁,万一将来真有用到她们这股战力的时候,也能有个兵源。”
他看向苏烬雪:“毕竟,就象我之前说的,她们确实是一股不容小觑的战力。若能以稳妥的方式收服、约束,未来或许能派上用场。多一份力量,总不是坏事。”
苏烬雪抬眸,冰蓝的眸子狐疑地瞅了他一眼,语气有些微妙:
“郎君说了这么多…莫不是,真看上她们哪个了?比如那赤凰,或是九凤里哪位故人?”
“……”
这是诽谤啊诽谤!
祝馀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噎了一下,有些哭笑不得,抬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没舍得用力。
“别学阿姐胡思乱想,没有的事!”
他为自己辩白:“我是那种见色起意,公私不分的人吗?”
苏烬雪看着他,没说话。
但那冰蓝色的眼眸里,写着几个大字:
你说呢?
眼神里满是对他过往某些“记录”的深深怀疑。
祝馀被她这眼神看得有些心虚,干咳一声,决定不再纠缠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伸手,温柔地揉了揉苏烬雪柔顺的长发,将她重新按回自己的怀里。
“好了好了,不说了。雪儿累了,刚才…辛苦了。乖乖睡会儿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郎君,我不…”
“别逞强,乖。”
祝馀不等她说完,就将那抬起的俏脸捂住,为她轻轻阖上眸子。
多大人了,睡觉还要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