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得李馀身形消失在那胡同里,那灰衣汉子见状,显然一愣,急忙快步跟上,也冲进了胡同。
然而,胡同内除了堆栈的破筐烂木,哪里还有李馀的影子?
他正惊疑不定,欲要后退,突然,脑袋一晕,便僵立在当场!
李馀并未下杀手,只是以一道“锁魂术”暂时禁锢了其行动与感知。
这等之人,一看便是市井之人,所以李馀倒是无甚顾忌,些微的术法,自然是无碍。
他走到那僵立如木偶的汉子身前,迅速在其身上搜查了一遍,除了一些散碎银两,并无明显标识。
李馀并不意外,反正不管有无标识,都只管当做是那位王侍郎的人便是。
做完这一切,李馀便象没事人一般整理了一下衣衫,从容地走出胡同,导入街上的人流,几个拐弯后,便彻底消失了踪影。
至于那被锁魂的跟踪者,过上半柱香功夫便是能醒来,而且应当还会缺少些许记忆,最多也只会是认为他自己追丢罢了。
甩脱了跟踪的尾巴,李馀并未直接去往“锦绣阁”,而是又在附近兜了几个圈子,确认再无眼线后,才迈步走进了绣庄。
又是上午的花厅,那位钱嬷嬷含笑走了出来:“小郎君办事倒是利落。”
“有劳嬷嬷拨冗相见。”李馀拱手道。
“小郎君客气了,”钱嬷嬷示意李馀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他手中那个用普通包袱皮包裹的妆奁盒,“看来,小郎君已经准备好了礼物。”
李馀也不绕弯子,将包袱放在桌上,轻轻解开,露出里面那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妆奁盒。
他并未立即打开,而是双手将盒子推向钱嬷嬷,缓声笑道:“晚辈深知嬷嬷是周夫人身边得力的老人,见识广博;也知晓寻常物事难入周夫人法眼。”
“此乃李某机缘巧合所得的几件海外小玩意儿,自觉尚有几分新奇巧思,特献取来与周夫人,还请嬷嬷过目,此物若能得夫人闲遐时把玩一二,便是它们的造化了。”
钱嬷嬷目光落在那个一看便知价值不菲的妆奁盒上,笑道:“小郎君太客气了,老身不过一介妇人,哪里知晓什么好东西?”
“嬷嬷过谦了。”李馀说着,轻轻打开盒盖。顿时,那面紫玉兰花纹、镜面光可鉴人的手持镜和两瓶造型雅致、瓶身剔透的香水,便呈现在钱嬷眼前。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钱嬷嬷,在看到那面清淅得连眉毛都能照得清楚的镜子,和闻到两瓶香水中清冷幽雅、迥异凡俗的香气时,也不由得怔了一下,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叹。
她忍不住伸手拿起那面镜子,对着自己照了照,手指轻轻抚摸过温润的紫玉边框和冰凉清淅的镜面,赞叹道:“这这海外之物,果然精巧绝伦!”
李馀见她喜色,心头也是笃定。
钱嬷嬷一边看着镜子,然后才似作随意地一边问道:“小郎君携如此重宝,欲献与我家夫人,却是不知所谓何求?”
见得钱嬷嬷开始问起事情,知晓这两物果然能入那周夫人的眼,李馀便是拱手缓声笑道:“嬷嬷,实不相瞒,李某乃浔阳鄱阳龙王庙庙祝,此次前来京城,便是为了那龙王被参之事。”
钱嬷嬷拿着镜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李馀,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静待下文。
李馀继续道:“近日龙王蒙受不白之冤,被王侍郎弹劾,嬷嬷身为周夫人近人,想必亦有耳闻。”
“李某入京,并非欲行钻营之事,只为陈情。龙王此前在九江府行雨救灾,活人无数,此乃有目共睹之功绩,绝非凶残暴戾之神灵。王老尚书之事,其中亦另有蹊跷。”
“李某不敢奢求其他,只恳请嬷嬷若有机会,能在周夫人面前,稍稍提及龙王往昔善举与如今蒙冤之疑点。无需周大人过于偏袒,只求秉公处置。如此,李某便感激不尽了!”
钱嬷嬷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将镜子放回盒中,盖好盒盖,脸上露出一抹精明笑意:“小郎君一片诚心,为自家主子奔走,倒是个忠心的。”
“周夫人最是明理,若此事果真另有隐情,夫人知晓了,想必也不会坐视有人蒙冤。这东西老身便暂且替夫人收下,寻个合适的时机,与夫人说说这海外奇物的趣处,至于夫人听后作何想,老身可就不敢保证了。”
李馀心头稍松口气,拱手道:“如此,便有劳嬷嬷费心了!李某感激不尽,事成之后,李某尚有谢礼。”
听得李馀这话,钱嬷嬷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了几分,微微颔首,将妆奁盒仔细收好:“小郎君放心,老身晓得轻重。”
此时,那巷子之中,灰衣人才方方转醒,疑惑地看了看四周,又出了这巷子,在四周仔细搜寻了一番,未见李馀踪影,这便是无奈跺了跺脚,然后便返身离去。
“你说那龙王庙祝,真的来了京城?”侍郎府书房内,王玉明脸色阴沉。
旁边敬文道人,咬牙切齿地道:“没错,王老虎的人,已经查到了,那个李荣馀前日到的京城,不过今天他的人跟丢了。”
“跟丢了。”
王玉明冷哼了一声,看向敬文道人,眼中寒光四射:“道长法力高深,能不能把这厮给”
敬文道人这心头苦笑,却是凝眉看着王玉明,缓缓摇头道:“在这京城,贫道若是敢和这厮斗法,只怕立马要招来都城隍镇压。”
说到这处,敬文道人,突然看向王玉明,寒声道:“不过若是有凡间高手,或可一试。”
“凡间高手?”
王玉明缓缓凝眉,沉吟一阵之后才道:“这京城里边,怕是不好下手。”
敬文道人重重点头,看向王玉明道:“动不了术法,那就想法子,多安排些人;只要这厮敢宵禁之后出门,用人堆他,或能将其击杀。”
“到时候,场面好生清理一番想来问题不大。”
王玉明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咬牙道:“可本官这边支一千两银子,但定然要小意一些。”
“好。此事,便由我去办。”
敬文道人缓缓颔首,一千两不少,去找那杀手楼,杀一名外地来的庙祝,对方应当会接才是。
京城,华灯初上。
在那位“陪酒侍郎”吴侍郎的引荐下,李馀来到了位于城南曲江坊的“悦宾楼”。
此楼并非临街旺铺,反而隐于一片竹林之后,显得清幽僻静,乃是城中达官贵人私下会晤的常用之所。
在吴侍郎的引领下,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名为“听雨轩”的独立雅间。
吴侍郎在门口便止步,对着李馀使了个眼色,低声道:“小郎君,张部堂已在里面等侯,你好自为之。”
说罢,便转身离去,显然守规矩的很。
李馀定了定神,轻轻推开雅间的雕花木门。
室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墙上挂着山水古画,角落香炉升起袅袅青烟。
刑部尚书张珩独自坐在一张紫檀木圆桌旁,并未穿着官服,而是一身暗纹锦缎常服,正自斟自饮,显得颇为闲适。
他听到门响,抬起眼皮,目光平淡却带着审视,落在李馀身上。
“晚生李馀,拜见张部堂。”李馀上前几步,抱拳行礼道。
张尚书放下酒杯,随意地摆了摆手:“坐吧。吴侍郎说你有海外奇药进献,且言及于养生大有裨益?”
他开门见山,显然对此更感兴趣。
“正是。”
李馀在张尚书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个早已备好的白玉小瓶,双手奉上,置于桌面。
“此药名为海马补肾丹”,乃海外秘方炼制,于强根固本,滋阴补阳确有奇效。前次托吴侍郎进献少许,听闻部堂试用后感觉尚可,晚生特再寻得一些,奉与部堂。”
张珩伸手取过玉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蓝色菱形小丸在掌心,仔细看了看,又嗅了嗅,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精光。
他重新将药丸放回瓶内,盖好塞子,手指摩掌着温润的瓶身,这才抬眼看向李馀,语气平淡无波:“恩,此药确有几分效用。你如此刻意献此重礼,不会只是想让老夫强身健体吧?说吧,所求为何?”
李馀深吸一口气,坦然道:“部堂明察秋毫。晚生李馀,实乃鄱阳龙王座下庙祝。”
张珩摩挲玉瓶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锐光一闪,但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淡淡地道:“哦?原来是李庙祝。看来,是为了王侍郎弹劾龙王一事了。”
“部堂明鉴。”
李馀神色恳切,“我家龙王蒙受不白之冤,被指控杀害王老尚书。然龙王此前于九江府大旱之时,行云布雨,活民无数,此乃有功于朝廷,有德于黎民之神灵,岂会无故行此凶残之事?其中自有隐情!”
“乃是这王老尚书,趁我家龙王伤重昏迷,不能理事之际。买通前龙王庙祝,意欲假身延寿,并行那人祭之恶事。”
“被我家龙王察觉,忿怒之下,才以天雷击杀乃是事出有因,为正当之神罚。”
说到此处,李馀便是又拱手道:“部堂大人亦当知,神灵自有法度;若是神灵肆意妄为,残暴不仁,早有天规惩处。哪里还需人皇降旨”
他顿了顿,看着张尚书依旧平静的面容,继续道:“晚生不敢奢求部堂徇私,更不敢妄图影响国法。只恳请部堂,在此案三司会查之时,能秉持刑部一贯之公正,下令详查,莫偏听偏信,草率定论。”
“只需查明真相,无论结果如何,我鄱阳龙王庙上下,绝无怨言,并感念部堂公正之恩!事后,若部堂仍需此药,晚生定当继续尽力寻访奉上。”
张尚书沉默了片刻,雅间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啪声。
那王玉明昨日才来他府中,拜见送礼。
今日,这龙王庙这边,也便找上门来。
倒是让他略微有些为难。
但这“海马补肾丹”的效果确实立竿见影,对他而言诱惑力极大,而且对方所求的仅仅是“秉公调查”,听起来并不过分。
稍一沉吟,张尚书便是将玉瓶收入袖中,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李庙祝年纪轻轻,倒是深明大义,所言也在情理之中。刑部办案,首重证据,讲求公允。龙王有功在前,此事又疑点重重,自当仔细勘查,不可妄下结论。”
“你放心,本官既主理刑部,定当督促下属,依法依规,查明此案原委。”
这便是应允了!虽然话语依旧留有馀地,但承诺督促公正调查的意思已经明确。
李馀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起身再次躬身:“多谢部堂!部堂公正,晚生感激不尽!晚生告退。”
张尚书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李馀退出雅间,轻轻带上房门。
离开温暖静谧的“听雨轩”,重新踏入初冬京城寒冷的夜色中,他不由得轻轻舒了口气。
这三位主审,终于暂时落定一位了。
剩下那位大理寺卿,也有了几分把握,剩下的便只是那位钦天监监正了。
这位监正,倒是还要好生想想办法
一边想着,李馀一边走出“悦宾楼”所在的那片竹林,来到相对开阔但已然安静无比的街道上。
沿着这街道,一路缓步朝着自家客栈方向兴趣。
但李馀突然神情一凛。
那三点神性给他带来的强大感知,明确地在警示他,在前方不远之处,一股浓烈、纯粹的杀机骤然锁定了他!
李馀眉头一扬,还未动作。
“咻!”
一道极其细微、却快如闪电的乌光,自侧前方一座三层酒楼的屋顶破空而来,直取李馀眉心!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弓弩!
李馀轻哼一声,几乎是凭借超越常人的灵觉和反应,猛地一个侧扑翻滚。
“噗!”一声轻微的闷响,他原本站立位置后方的青石地面上,赫然出现了一枚尺馀长的箭矢,正钉在那地,箭尾微颤。
“恩?”
感受着那箭身之上,带着的一抹凌厉锋锐灵力,李馀心头微微一紧。
“法器?!”李馀心头剧震,瞬间判断出对方使用的绝非寻常弓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