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来客栈的情报网比岳再兴预想的还要迅捷。
还未到傍晚的时候,掌柜已恭敬候在房门外,双手奉上一卷羊皮地图。
地图绘制得极为精细,不仅标明了幽林小筑的确切位置,还详细注明了沿途的山势、溪流、险要处。
甚至哪些路段有野兽出没、哪些地方容易迷路,都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这是商行最资深的向导凭记忆绘制的。”
“他说三十年前曾误入那片林子,差点没走出来。”
“后来才知道,那是邪王为女儿选的隐居地,外围布了奇门阵法。”
岳再兴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图中央那个小小的“筑”字上。
那里位于川北群山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径通向外界。
从标注来看,小径并非天然形成,而是有人以绝顶轻功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
除了石之轩,天下恐怕没人会费这般功夫。
“石青璇身边有多少人?”
“明面上只有两个老仆,一男一女,都是五十开外。”
“但根据商行暗中观察,小筑周围三里的山林里,至少潜伏着十二名高手,分四班轮值,日夜不息。”
“不过这些人似乎只负责警戒,从不出面打扰石青璇的生活。”
“我们的人曾扮作采药人靠近,被暗中引开,并未受到伤害。”
岳再兴微微点头。
这符合石之轩的风格。
那个男人一生都在矛盾中挣扎,对女儿的态度也同样复杂。
既想保护,又不敢靠近;既布下重重防卫,又让女儿以为自己只是孤独隐居。
“准备些礼物。”岳再兴收起地图,“不必贵重,但要雅致。”
“我记得库里有套前朝的古琴谱,还有两饼武夷山的大红袍,都包好。”
“是。”
次日清晨,岳再兴背着简单的行囊离开了客栈。
行囊里除了那套琴谱和茶叶,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湛卢剑。
他没有骑马,因为入山之后根本无路可走。
出城三十里,便入深山。
这里的山与巴东不同。
巴东山势险峻,多悬崖峭壁;而川北的群山则更加原始,林木遮天蔽日,藤蔓缠绕如网,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
有些地方根本看不见天空,光线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按照地图的指引,岳再兴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前行。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眼前出现三条岔路。
地图上标注得很清楚:左边那条通往一处断崖,中间那条会绕回原路。
只有右边那条看似最险峻的,才是通往幽林小筑的正确路径。
他选择了右边。
路越来越难走。
有些地段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有些地方则要踩着湿滑的独木渡过深涧。
更麻烦的是,沿途确实被石之轩布置了阵法。
不是杀阵,而是迷阵。
嶙峋的怪石、错落的古木、蜿蜒的溪流,组合成天然的迷宫,若非有地图指引,寻常人走上三天三夜也绕不出去。
“难怪少有人来打扰。”岳再兴踏上一处高坡,举目四望,心中赞叹。
这阵法借天地之势而成,浑然天成,毫无人为痕迹。
石之轩不愧是魔门不世出的奇才,不仅武功冠绝当代,连奇门遁甲都造诣极深。
又行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藏在群山环抱中的小山谷,谷中有一湖碧水,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的青山和蓝天。
湖边,一座精致的木屋依山而建,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屋檐下挂着几串风铃,随风叮咚作响。
木屋不大,但建得极有匠心。
主体以百年老杉木搭建,木色深沉,透着岁月的厚重感。
屋檐飞翘如鹤翼,廊下悬着一排竹帘,帘上以墨笔勾勒着山水图案,虽简却雅。
屋前辟有一片菜畦,种着时令蔬菜,旁边还有个小药圃,几株不知名的草药正开着淡紫色的小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屋侧那座竹亭。
亭子四面无墙,只有八根青竹立柱,顶覆茅草。
亭中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子散落其上,似乎刚刚有人对弈至半。
这就是幽林小筑了。
岳再兴没有立刻上前,而是站在谷口,运足真气,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向木屋:
“重阳真人岳再兴,前来拜访石大家。”
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了林间几只宿鸟。
片刻之后,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老仆走了出来。
他约莫六十岁,头发花白,背微驼,但步履沉稳,目光清澈,显然不是寻常仆役。
他走到院门前,躬身行礼:
“真人请进,小姐在花园相候。”
岳再兴还礼,随老仆入院。
穿过一条竹廊,眼前出现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
时值深秋,园中菊花正盛,金黄的、雪白的、淡紫的,各色菊花在阳光下舒展着花瓣。
花丛深处,有一座小小的凉亭,亭中坐着一个人。
石青璇。
她今天没有像在王通府上那样戴着面纱,而是以真容示人。
那张脸确实当得起“绝色”二字。
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如樱。
但最动人的不是五官的精致,而是那种清冷空灵的气质,仿佛山间清晨的薄雾,看得见,却抓不住。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衣料是寻常的棉布,样式也极简单,但穿在她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雅致。
长发未梳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发丝垂在颊边,随风轻拂。
此刻她正低头看着石桌上的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一瞬间,岳再兴仿佛看到了两种截然不同的美在她眼中交融。
一种是阅尽世事的淡然,一种是未经尘染的纯净。
“冒昧打扰,得罪石大家了。”岳再兴拱手道。
石青璇放下书卷,起身还礼。
她的动作很轻,如柳枝拂水,不带半分烟火气。
“真人千里迢迢而来,早就做好准备,又说什么打扰不打扰呢?”
她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清澈却带着凉意。
“请坐。”
岳再兴在石凳上坐下。
老仆悄无声息地退下,不多时端来两盏茶。
茶是野山茶,汤色清亮,香气幽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