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午后下雨。
两人在竹亭中避雨,石青璇忽然问:“真人为何要争天下?”
岳再兴望着檐外雨帘,缓缓道:“为让该活的人活下来,让该死的人死得其所。”
石青璇沉默许久,说:“这个答案,比那些‘为天下苍生’的漂亮话,实在得多。”
第九日,黄昏。
岳再兴在湖边练剑,石青璇在亭中吹箫。
剑光与箫音和鸣,惊起了归巢的倦鸟。
一曲终了,石青璇放下箫,轻声说:“明日就是第十日了。”
岳再兴收剑:“石大家觉得,邪王会来吗?”
石青璇望向北方群山,那里暮霭沉沉。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却坚定,“他连我母亲都不在意了,又怎么会在意我。”
第十日,清晨。
岳再兴推开房门时,石青璇已经坐在花园中。
她换了一身浅青色的衣裙,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用那根木簪固定。
桌上摆着两盏茶,还冒着热气。
“真人早。”
她微笑,笑容很淡,却比往日多了几分真实。
“石大家早。”
两人对坐饮茶,谁也没提打赌的事。
晨光透过竹叶洒下,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园中菊花经过一夜霜露,开得更加精神,金灿灿一片。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上三竿,山谷寂静如常。
午时,老仆送来简单的午膳,青菜豆腐,清粥小菜。
石青璇吃得很少,目光不时飘向谷口。
午后,她拿出那支碧玉箫,轻轻擦拭。
申时,起风了。
竹林沙沙作响,湖面泛起涟漪。
酉时,夕阳西下,将天边云彩染成金红色。
石青璇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被晚霞染红的湖面。
风吹起她的衣袂和长发,背影显得单薄而寂寥。
“看来……”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是我赢了。”
岳再兴也起身,走到她身侧。
就在此时,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长啸。
那啸声起初极远,仿佛来自百里之外,但转瞬间就逼近了许多!
啸声中蕴含着磅礴无匹的真气,震得山谷嗡嗡作响,林间飞鸟惊惶四散,湖面水波激荡!
石青璇浑身一颤,手中的箫“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不可置信地望向谷口,嘴唇微微张开,眼中先是茫然,继而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震惊,有恐惧,有怨恨,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
啸声第三次响起时,已近在咫尺。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湖面,足尖在水上轻轻一点,荡开一圈涟漪,人已落在花园之中。
黑袍,黑发,面容俊美如雕刻,眼神却冰冷如万古寒冰。
邪王,石之轩。
他站在那里,目光先落在石青璇身上,停留了一瞬,那冰冷中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然后,转向岳再兴。
“重阳真人,”石之轩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杀我门下,扰我女儿,你好大的胆子。”
岳再兴微微一笑,拱手道:
“邪王来得正好,贫道恭候多时了。”
石之轩的笑声很冷,冷得像腊月冰湖下的暗流。
“真人身为道门魁首,却胁迫别人家眷,”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磨过的刀锋,“就不怕传出去,被天下人耻笑吗?”
岳再兴静静看着他。
这位邪王此刻站在花园中央,黑袍在晚风中纹丝不动,仿佛与周围的暮色融为一体。
但岳再兴能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石之轩的怒气已经到了临界点。
“邪王威震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
岳再兴打了个稽首,语气平和。
“贫道视邪王为当世大敌,不得已出此下策,逼迫邪王现身,的确下作。”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石之轩,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但人人都说邪王心狠手辣,毫无人性,六亲不认。”
“今日看来,大错特错。”
“邪王亦是身具大爱,否则何必过来?”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刺破了石之轩的伪装。
石之轩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
他一生纵横天下,行事随心,从不在乎世人评说。
可此刻被岳再兴点破心中那唯一一点柔软,那种被看穿、被拿捏的感觉,让他愤怒欲狂。
更重要的是,岳再兴说的是事实。
安隆死了,巴盟灭了,他在巴蜀经营多年的势力,被眼前这个道人横扫一空。
对方说的再好听,也不过是胜利者的宣言。
除非今日能杀了岳再兴。
只要岳再兴一死,一切都可以翻盘!
而且今日只有岳再兴一人,他可以不用顾忌岳再兴还有后招!
这个念头一起,石之轩眼中的杀意再也无法掩饰。
那不是普通的杀意,而是积累了数十年武道修为、融合了花间派的洒脱与补天道的狠厉,又经过佛门禅理淬炼后,一种近乎“道”的杀心。
岳再兴地花已成,灵觉超然。
那股杀机袭来的瞬间,他周身毛孔微张,如同被无数细针刺探。
但他反而笑了,笑得很淡。
“邪王既然已经对贫道起了杀心,不若贫道就陪同邪王斗一把。”
他神色平和,没有丝毫畏惧。
“若是邪王败了,从今往后就待在这幽林小筑,不再出世,如何?”
石之轩冷笑:“你不要我的命?”
“不要。”
“哈哈哈哈!”
石之轩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讥讽。
“岳再兴,你以为你是谁?你敢放我一条性命,我日后若有机会,必然要伺机再起!”
“届时……”
“邪王不是言而无信之人。”
岳再兴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
“再者,贫道还是希望邪王能够改邪归正。”
“故此虽不要邪王死,但邪王这一身武功,着实没有必要再留了。”
话音落,花园里的温度骤降。
不是真的降温,而是石之轩周身真气爆发,引动了天地元气的变化。
他脚下的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白色的寒霜。
那些盛开的菊花,花瓣边缘开始卷曲、枯萎,仿佛瞬间经历了秋霜冬雪。
石之轩听明白了。
岳再兴要废了他的武功。
对于一个武者,尤其是他这样站在武道巅峰的武者来说,这比死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