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带着栓柱、铁柱冲出小院,只见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男女老少都往西头渔港方向跑,脸上带着惊惶。海风带来的咸腥味里,似乎也夹杂了一丝不祥的气息。
他们跟着人流跑到港口边。只见港口里停泊的几条小船已经被人奋力摇着橹、划着桨驶了出去,目标直指南面海域一片黑黢黢的礁石区——那里就是村民们谈之色变的“鬼见愁”。远远望去,能看见在那片狰狞的礁石边缘,一条不大的渔船正歪斜着,船体似乎卡在了礁石缝里,随着海浪起伏,岌岌可危。更让人揪心的是,船上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似乎正在拼命想要稳住船只或者跳水逃生。
岸上,疤叔的老伴已经哭得瘫倒在地,几个妇女搀扶着她,也是六神无主。于村长急得团团转,对着已经出海救援的几条船大喊:“快!再快点!小心暗流!”
但“鬼见愁”那片海域之所以得名,就是因为水下暗礁密布,海流紊乱,即便是熟悉水性的老渔民,没有合适的船只和时机,也不敢轻易靠近。那几条救援的小船,在汹涌的海浪和复杂的海流中,前进得十分艰难,速度很慢。
“村长!怎么回事?”张西龙挤到于村长身边,急声问道。
于村长满头大汗,语速极快:“是疤子!他和他儿子,还有村里另一个后生,今天想去鬼见愁外围试试运气,看能不能捞点值钱的鱼。谁知道唉!肯定是船底刮到暗礁了!这下麻烦了!那地方流急,船要是沉了或者散了架,人”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凶多吉少。
张西龙抬头死死盯着远处那艘倾斜的渔船和越来越汹涌的海浪。时间就是生命!等那几条小船磨蹭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他猛地转身,对栓柱和铁柱吼道:“栓柱,你跑得快,立刻回院子,把咱们带来的那捆最粗的尼龙绳,还有所有的救生圈(他们自制的,用猪尿泡和绳索绑的简易浮具)全拿来!快!”
“是!”栓柱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回跑。
“铁柱!你会水,跟我来!”张西龙又对铁柱喊道,同时目光迅速扫过港口边停靠的其他船只。他看中了一条体形较窄、船体较轻便、带帆也带桨的旧舢板。这船吃水浅,速度快,或许能更快靠近。
“这条船谁家的?借用一下,救人!”张西龙指着那条船喊道。
船主是个中年汉子,面露难色:“那地方太险,我这船”
“顾不上了!救人要紧!所有损失我赔!”张西龙不由分说,已经和铁柱跳上了船,解开了缆绳。
这时,栓柱也气喘吁吁地扛着一大捆尼龙绳和几个简陋的救生圈跑了回来。张西龙接过绳子,迅速检查了一下,将一端牢牢系在船头的缆桩上,另一端打了个活结,做成一个可以抛掷的套索。
“铁柱,你摇橹!栓柱,你看好绳子,听我指挥!”张西龙快速分配任务,“咱们顺风斜插过去,尽量避开正面的大浪和明显的礁石!注意我的手势!”
“明白!”铁柱和栓柱也知道情况危急,用力点头。
张西龙亲自掌舵,调整帆的角度,借助侧风,小舢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鬼见愁”方向疾驰而去!他的操船手法看似生疏,但时机和角度的把握却异常精准,每每在浪头打来前调整方向,利用海浪的推力加速,巧妙地避开一个个肉眼可见的浪花翻涌处(下面往往有礁石)。
岸上的人和另外几条救援船上的人都看呆了。这个山里来的年轻人,操船技术竟然这么老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只有张西龙自己知道,这得益于他前世跑船的经验和对海洋、风浪的深刻理解,加上这一世在山林中磨砺出的超强反应和判断力。此刻,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眼前的海面、风帆和远处的危船上。
小舢板速度极快,很快就接近了“鬼见愁”外围。这里海浪明显更加汹涌,黑色的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不时露出水面。那艘遇险的渔船卡在两块巨大的礁石之间,船体已经被撞破,海水正不断涌入,船尾已经开始下沉。船上的三个人——疤叔、他儿子、还有那个年轻后生,都站在翘起的船头,抓着桅杆,脸色煞白,眼看着救援船近在咫尺却难以靠近,急得直跳脚。
“疤叔!稳住!我们来了!”张西龙大喊,声音在海风中有些飘忽。
他仔细观察着海浪的节奏和两艘船之间的海流。不能直接靠过去,否则很容易也被礁石撞上或者两船相撞。
“铁柱,慢一点,稳住船头!”张西龙指挥着,让舢板在距离遇险渔船约二十米远的上风处保持住位置,这里相对平稳一些。
“栓柱!准备绳子!”张西龙拿起那个带活结的绳套,在手中掂了掂,目光紧紧锁定渔船船头那根还算完好的桅杆。
海浪起伏,两艘船都在晃动。这个距离,要将绳套准确抛过桅杆,难度极大。
张西龙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如同在山林中瞄准猎物一般,全身肌肉协调,看准两船同时被浪头托起至最高点的瞬间,猛地将手中的绳套甩了出去!
绳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桅杆上方,套落下来!
“拉紧!”张西龙大吼。
栓柱和铁柱立刻拼命往回拉绳子,绳套收紧,牢牢套住了桅杆!一条生命通道,在两艘摇晃的船之间建立了!
“疤叔!抓住绳子,滑过来!一个一个来!快!”张西龙对着遇险船只大喊。
疤叔到底是老渔民,惊魂稍定,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他让年轻后生先来。那后生战战兢兢地抓住绳子,闭着眼,在张西龙三人的牵引和保持绳子紧绷的努力下,一点一点地从倾斜的渔船上滑到了摇晃的舢板上,安全了!
接着是疤叔的儿子。小伙子年轻力壮,虽然害怕,但动作更快一些,也顺利过来了。
最后是疤叔自己。他年纪大了,体力消耗也大,抓住绳子时,手都有些发抖。就在他滑到一半时,一个异常凶猛的大浪打来,两艘船剧烈一晃!
“啊!”疤叔惊叫一声,手一松,眼看就要掉进下面汹涌的海水和嶙峋的礁石之间!
千钧一发之际,张西龙如同猎豹般扑到船舷边,探出大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疤叔的胳膊!巨大的下坠力传来,张西龙感觉胳膊都快被扯脱臼了,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另一只手也迅速跟上,和栓柱、铁柱一起,拼命将疤叔往上拽!
“嘿——哟!”三人齐声发力,硬生生将疤叔从鬼门关拉了回来,拖上了舢板。
几乎在同时,“咔嚓”一声巨响,那艘破损的渔船终于支撑不住,被又一个巨浪拍得彻底解体,碎片四散!
好险!再晚上一分钟,疤叔就完了!
舢板上,疤叔三人惊魂未定,瘫坐在船底,大口喘着粗气,看着张西龙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后怕。
张西龙也松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海水,顾不上多说什么,立刻调转船头:“铁柱,栓柱,扯帆,往回划!离开这片鬼地方!”
来时顺风,回去却是顶风加侧流,更加艰难。但好在最大的危险已经解除。张西龙凭借高超的操船技术,操控着满载六个人的小舢板,在风浪中艰难但稳定地朝着港口方向驶去。另外几条救援船见状,也纷纷靠拢过来,形成护卫之势。
当小舢板终于安全驶回港口,靠在码头边时,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疤叔的老伴扑上来,抱着死里逃生的丈夫和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于村长紧紧握住张西龙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西龙!好样的!太感谢了!你救了三条命!救了三个家庭啊!”
疤叔缓过劲来,走到张西龙面前,这个一向倔强、对山里人有些偏见的老渔民,眼圈通红,猛地对着张西龙深深鞠了一躬:“张张理事长!我疤子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以后在望海崖,有啥事,你只管言语!我疤子绝无二话!”
他儿子和那个被救的年轻后生,也上前来,千恩万谢。
张西龙连忙扶起疤叔:“疤叔,您别这样!都是赶海打渔的兄弟,遇上了哪能见死不救?您没事就好。”
经此一事,山海屯这帮外来户在望海崖村的地位和形象,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尤其是张西龙,从“有点本事的山里人”,一跃成为了全村感激和敬佩的“救命恩人”、“真汉子”。连带着栓柱、铁柱也受到了村民们的热情对待。
当天晚上,于村长和疤叔等几个村里有头脸的人,硬是拉着张西龙一行人,在疤叔家摆了一桌丰盛的“谢恩宴”。桌上全是硬菜:清蒸的大鲈鱼,红烧的整条大黄花鱼,爆炒的鲜鱿鱼,还有一大盆辣炒蛤蜊。酒是村里自酿的地瓜烧,管够。
席间,疤叔几杯酒下肚,拉着张西龙的手,推心置腹:“西龙啊,以前是疤叔我眼界窄,觉得你们山里人来我们这儿,不定憋着什么心思。今天这事,疤叔我服了!你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不光有本事,更有情义!没说的,以后你们在望海崖,有啥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张西龙趁机说道:“疤叔,于村长,各位乡亲,我们山海屯合作社来这边,一是想带家人看看海,开开眼界;二也确实是想学习咱们渔村的先进经验,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我们山里有点山货路子,咱们渔村有优质的海货,要是能结合起来,说不定能让两边乡亲的日子都更好过点。”
“合作?怎么个合作法?”于村长来了兴趣。
“比如,我们可以按高于货郎的价格,长期、稳定地收购咱们村的好海货——不光是鱼干,像海参、鲍鱼这些海珍品,只要质量好,我们都要。我们可以帮你们联系更好的销路,甚至可以直接卖到县里、地区去。”张西龙抛出了实质性提议,“另外,我们也想学习一下海参、鲍鱼的采集技术,当然,我们保证只在安全前提下,小规模尝试,绝不破坏资源,也愿意支付合理的学费或者分成。”
若是之前提这个,疤叔等人肯定会犹豫甚至拒绝。但此刻,救命之恩加上张西龙展现出的能力和诚意,让他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疤叔和于村长交换了一个眼神,疤叔拍着胸脯道:“西龙,你这话实在!海参鲍鱼那玩意儿,确实值钱,但风险也大。你们想学,行!我疤子别的不敢说,在这片海里混了几十年,哪儿有参,哪儿有鲍,怎么下水,怎么避流,门儿清!明天,我带你们去一处相对安全点的礁石区,先教你们认认地方,试试手!等你们练熟了,再说老鹞子窝那种险地!”
“太好了!谢谢疤叔!”张西龙大喜,这正是他想要的!
第二天上午,退潮后,疤叔果然如约而至,还带上了他那个被救的儿子阿强(也是个好水手)。张西龙这边,除了栓柱、铁柱,张西营和海上组的孙小海、李大勇也全都跟上了。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疤叔带他们去的,是位于“鬼见愁”北面、相对平缓的一片礁石区,这里也有海参和鲍鱼,但数量少,个头小,胜在水流相对平缓,暗礁少,适合新手练习。
到了地方,疤叔先没让下水,而是指着礁石上一些不起眼的痕迹讲解:“看这礁石上,颜色深一点、像长了层黑膜的地方,底下往往藏着鲍鱼。鲍鱼这玩意儿,吸力大,得用巧劲,不能硬撬,否则壳碎了就不值钱了。得用这个——”他拿出一个特制的、带弯头的铁铲,“从边上插进去,轻轻一别,它就下来了。”
他又指着水下一些缝隙和坑洼:“海参喜欢躲在石头缝里、或者有海藻遮蔽的坑里。颜色深的、肉刺硬的,是好参。看到后,用这个带钩的铲子,小心地把它从附着处剥离,注意别弄破它的肚子。捞上来要马上处理,不然它会吐肠子,品相就坏了。”
讲解完要领,疤叔父子率先下水示范。他们动作娴熟,如同水中的游鱼,在礁石间穿梭,很快就有收获,举起了几只黑褐色的鲍鱼和两条肉刺耸立的海参。
轮到张西龙他们了。有了前几天的适应性训练,加上疤叔的现场指导,张西龙深吸一口气,戴上那个简陋的潜水镜,含住竹管,率先潜入水中。
水下是另一个世界。光线透过水面,变得柔和而摇曳。礁石上长满了各种颜色的海藻、海葵和贻贝。他按照疤叔的指点,仔细搜寻。很快,就在一处礁石缝隙的阴影里,发现了一个紧贴在石壁上的黑影,椭圆形,边缘有呼吸孔微微开合——是鲍鱼!
他稳住身体,克服海流的推拉,拿出那把自制的、模仿疤叔工具样式的弯头铲,小心翼翼地插进鲍鱼壳与礁石的接缝处,轻轻一别!感觉铲头吃上了力,他手腕巧劲一抖,那只巴掌大小的鲍鱼便脱离了礁石,被他一把捞住!
成功了!虽然动作不如疤叔流畅,但第一次尝试就成功了!张西龙浮出水面,举起战利品,脸上露出笑容。
岸上的栓柱、铁柱等人看得眼热,也纷纷下水尝试。起初自然是手忙脚乱,要么找不到目标,要么找到了撬不下来,要么好不容易弄下来又掉了。但在疤叔父子的耐心指导和张西龙的鼓励下,他们渐渐掌握了窍门。
张西龙则越潜越深,动作也越来越熟练。他不仅找到了更多的鲍鱼和海参,还在一次下潜中,眼尖地看到一处较深的石洞里,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黑影。他冒险将上半身探进去,用钩子轻轻一探,感觉触感肥厚。小心地将其剥离拖出,竟是一条足有半尺长、肉刺粗壮、颜色深黑的极品刺参!
当他把这条大海参举出水面时,连疤叔都惊讶地“咦”了一声:“好家伙!这条参成色真不错!西龙,你这眼力可以啊!”
整整一个上午,收获颇丰。虽然比不上老水鬼们的效率,但对于初学者来说,已经是非常了不起的成绩了。他们收获了二十几只大小不一的鲍鱼,三十多条海参(包括那条极品刺参),还有一些顺手捡的海螺和螃蟹。
最重要的是,他们真正迈出了学习海珍品采集的第一步,并且赢得了望海崖核心渔民的真谛接纳和传授。张西龙知道,距离实现他心中那个“山海联动”的计划,又近了一大步。而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海上救援。有时候,机遇与风险并存,而仁义和胆识,往往是叩开陌生领域大门最有效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