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西龙骑着借来的“大金鹿”自行车,在尘土飞扬的沿海土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才抵达了县城。他先是去了县水产供销公司,亮出介绍信,找到了收购科的负责人。当他拿出那条用湿海草包裹、依旧鲜活、足有半米多长的海鲈鱼时,负责人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这年头,这么大、这么新鲜的海鲈可不多见,尤其是从望海崖那种偏远渔村直接送来的。
“品质不错!”负责人上手掂了掂,又看了看鱼鳃的鲜红程度,“你们望海崖……以前很少直接送这么好的货来啊。是你们合作社收上来的?”
“是,我们山海屯农渔合作社,现在和望海崖村建立了合作关系,负责收购和销售他们的一部分优质海货。”张西龙不卑不亢地介绍,“除了这种大型海鱼,我们还有品质很好的海参、鲍鱼,以及各种晾晒好的精品鱼干、虾皮。”
“海参鲍鱼?质量怎么样?”负责人来了兴趣。海珍品可是紧俏货,利润高,但货源不稳定,质量也参差不齐。
张西龙小心地打开木盒,露出那条用苔藓保持湿润的极品刺参。刺参肉刺坚硬挺立,颜色黑亮,体型饱满,一看就是上等货。
“这是样品。”张西龙道,“如果贵公司有稳定的收购意愿和合理的价格,我们可以保证定期供应一定数量的优质海珍品,以及像这种大鲈鱼、黑鲷、黄花鱼等中高档海鱼。”
负责人仔细看了看海参,又问了问预期的供应量和大致价格区间。张西龙根据疤叔透露的往年收购价和市场行情,报出了一个比二道贩子收购价高、但又留有利润空间的数字。负责人没有立刻答应,说要向领导汇报,但也明确表示很有兴趣,让张西龙留了个联系方式(暂时留了望海崖于村长家的地址)。
从水产公司出来,张西龙又跑了县里两家规模较大的国营饭店和一家新开不久、据说有背景的私营饭馆(这时候政策松动,开始出现个体户)。对于新鲜优质的海货,尤其是海珍品,这些饭店的需求更迫切,给出的价格也比水产公司更有弹性。私营饭馆的老板尤其爽快,看到那条大海鲈和刺参,当场就表示以后有这样的好货可以直接送过来,价格好商量。
一圈跑下来,张西龙心里有了底。望海崖的海货,尤其是高品质的,在县里是有市场的,关键在于稳定的供应和可靠的质量。这为双方的合作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接下来是采购。他先去了县里的五金交电门市部。运气不错,还真让他找到了小块的平板玻璃和橡胶边条,可以试着制作更靠谱的潜水镜。又买到了几米据说很结实的进口尼龙绳(价格不菲),还有几副厚重的劳保手套和胶鞋。攀岩用的岩钉和铁钩,这里没有现成的,但他画了草图,找到了一家铁匠铺,跟一个姓吴的老师傅好说歹说,加了钱,对方才答应试着打几副,但要过几天才能取。
采购完毕,已是傍晚。张西龙在县城找了个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就着咸菜啃了两个自带的窝头,便开始整理思路。县里的渠道初步打通,下一步就是回望海崖,和疤叔、于村长细化合作方案,同时组织海上组进行第一次真正的、有规模的出海捕捞作业——光靠钓鱼和潜水采集,产量太有限了。
他心里惦记着合作社那边,也不知道王三炮和王慧慧他们照看得怎么样,赵老歪和那个“镇关西”郑关喜有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还有省城……他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是其其格上次留给他的。是该去一趟了,但不是现在。至少要等望海崖这边稳定下来,合作社的山林组休整完毕,他才能放心离开。
第二天一早,张西龙带着采购的物资和满满的信心,骑着自行车返回望海崖。回去是顺风,加上心情舒畅,感觉路程都短了不少。
回到租住的小院,院子里热闹非凡。栓柱和铁柱正在跟着阿强学习如何编织修补一种叫做“流刺网”的渔网,张西营和孙小海、李大勇则在鼓捣那两条借来的小渔船,检查船体、上桐油。林爱凤和王梅红跟着村里的妇女,在学习用一种特制的盐和香料腌制鱼干,空气里弥漫着复杂的咸香味。
看到张西龙回来,还带回来这么多“稀罕”东西,大家都围了上来。张西龙简单说了说县里的情况,听说海货有销路,而且价格不错,众人都很高兴,干劲更足了。
当天晚上,张西龙把疤叔和于村长请到小院,详细说了县里的探路结果,并提出了下一步的合作设想:由合作社预付一部分定金,按照议定的价格,定期收购望海崖村捕捞和采集的优质海货(包括海珍品),统一运往县里销售。合作社负责销售渠道和运输,承担市场风险;望海崖村负责保证海货质量和稳定供应。
疤叔和于村长商量了一下,觉得这个方案可行。以前村里卖货被动,价格低,还经常被拖欠货款。现在有合作社兜底,价格有保障,还能拿到部分定金周转,无疑解决了他们的大难题。至于质量,有疤叔这样的老把式把关,他们也有信心。
“成!就这么干!”于村长拍了板,“明天我就召集村里人开会,把这事定下来!愿意参与的,就到疤子这儿登记,按规矩来!”
大事敲定,张西龙又提出了另一个想法:“疤叔,于村长,光靠现在的小船和零星捕捞,产量还是上不去。咱们能不能组织一次大一点的出海作业?租一条大点的船,用围网或者拖网,到远一点、鱼情好的地方试试?也好让大家看看,咱们合作的潜力有多大。”
疤叔抽着烟,想了想:“大船……村里倒是有两条旧机帆船,马力不大,但比小舢板强多了。出海撒大网,风险也大,人手、网具、经验都得跟上。”
“人手我们有,网具可以租或者买,经验就靠您和阿强几位老师傅带了。”张西龙态度诚恳,“这次作业,算合作社和村里联合行动,所有成本合作社出,收获按约定价格收购,另外再给参与的乡亲算工钱。您看怎么样?”
这个条件很优厚,几乎是合作社承担了所有风险和成本,村里人稳赚不赔。疤叔和于村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心动。这不仅是钱的事,也是一次展示望海崖渔业潜力、提振村民信心的好机会。
“好!那就干一票!”疤叔也是个有魄力的,掐灭烟头,“明天我就去联系船,检查机器。网具村里有现成的围网,虽然旧点,补补还能用。后天一早,只要天气好,咱们就出海!”
消息传开,整个望海崖都轰动了。出海撒大网,这可是村里好久没有过的大动作了!尤其是听说山海屯合作社出钱出人,还保证收购,参与的还有工钱,报名的人一下子涌到了疤叔家。最后,疤叔挑了包括他儿子阿强在内的六个经验最丰富、身体最强壮的老渔民,加上张西龙这边的张西营、栓柱、铁柱、孙小海、李大勇,一共十二个人,组成了一支临时的“联合船队”。
张西龙本来也想上船,但被疤叔和张西营坚决地拦住了。“西龙,你本事大,但这次是正经的深海围网作业,你经验不足,在船上反而危险。你是总指挥,在岸上统筹调度更重要。”疤叔说得有理有据。张西龙知道自己操船技术或许可以,但深海围网的复杂流程和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确实欠缺,便不再坚持,转为负责后勤保障和岸上接应。
接下来的两天,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疤叔带着人将那条最大的旧机帆船里里外外检查了个遍,更换了老化的零件,加满了柴油,备足了淡水。张西营则领着栓柱等人,跟着阿强他们学习如何整理、投放和收绞那巨大的围网,熟悉船上的各种工具和信号。
张西龙也没闲着,他根据疤叔提供的海域信息和近期天气、海流情况,结合自己前世的知识,大致圈定了几个可能的渔区。又准备了充足的急救药品、干粮、淡水,甚至还有几面颜色鲜艳的旗子,用于海上联络。
出发的前夜,小院里灯火通明(点了好几盏煤油灯)。女人们连夜蒸了好几屉馒头,煮了咸鸭蛋,切了咸菜。张西龙将准备好的物资一一清点装箱。孩子们也知道大人们要去干一件了不起的大事,既兴奋又有些紧张,围着问东问西。
林爱凤悄悄把张西龙拉到一边,往他手里塞了一个用红布缝成的小三角形。“这是我昨天去村里娘娘庙求的平安符,你让大哥带上。”她的眼里满是担忧。
张西龙握紧那还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心中暖流涌动:“放心,疤叔经验丰富,大哥他们也都准备得很充分。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第二天凌晨三点,天色漆黑,只有星星点点的渔火和手电筒的光柱在港口晃动。十二名船员精神抖擞地登上了那条略显陈旧、但已焕然一新的机帆船。疤叔亲自掌舵,阿强负责轮机,张西营和栓柱等人各就各位。船上装着巨大的围网,堆得像座小山。
“启航!”随着疤叔一声令下,柴油机发出轰鸣,船身震动,缓缓驶离了港口,冲破黎明前最深的黑暗,向着预定的渔场进发。
张西龙、于村长和几乎全村能起来的人都站在码头,目送着船只消失在茫茫海面上,心中充满了期盼和一丝忐忑。这次出海,不仅关系着一网能打多少鱼,更关系着两个村子合作的前景和信心。
等待是漫长的。张西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和于村长一起,组织剩下的人继续处理之前积攒的海货,加固码头,同时留意着海上的天气变化。
直到下午三四点钟,一直拿着望远镜站在高处了望的孙小海(被留下负责联络)突然兴奋地大喊:“回来了!船回来了!”
码头上的人立刻涌了过去。只见海天相接处,那条机帆船正稳稳地驶来,速度似乎不快。但眼尖的人已经发现,船的吃水线明显深了很多!
“有货!船吃水这么深,肯定有货!”有经验的老渔民激动地喊道。
船只缓缓靠岸。还没等跳板搭稳,船上的栓柱就迫不及待地朝着岸上挥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扯着嗓子大喊:“满了!舱满了!西龙哥!咱们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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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一停稳,众人立刻拥上船去看。只见前后两个鱼舱里,银光闪闪,密密麻麻,全是鱼!主要是鲅鱼和鳓鱼(曹白鱼),这两种鱼喜欢集群,正是围网捕捞的主要目标。每条都有两三斤重,在舱底活蹦乱跳,挤得满满当当,几乎要溢出来!粗粗一看,这一网的收获,绝对超过了一千斤!甚至可能达到一千五百斤!
“我的老天爷……真打上来这么多!”
“一网千斤!多少年没见过了!”
“合作社真神了!疤叔也厉害!”
码头上瞬间被惊叹和欢呼声淹没。于村长激动得直搓手,疤叔虽然竭力保持镇定,但眼角的皱纹里也堆满了笑意。张西营、铁柱等人虽然一身鱼腥和疲惫,但个个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彩。
张西龙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他跳上船,看着那满舱的收获,用力拍了拍大哥和张西营的肩膀,又对疤叔郑重地抱了抱拳:“疤叔,各位乡亲,辛苦了!这一网,打出了咱们的威风,也打出了咱们合作的前景!”
接下来便是紧张而欢快的卸货、过秤、分拣。新鲜的鲅鱼和鳓鱼被迅速分类,一部分立刻用碎冰(从县里买来备用的)保鲜,准备连夜送往县里;另一部分则立即开始腌制晾晒。合作社预先支付的定金和工钱也当场发放到参与出海的村民手中,拿到实实在在的钞票,每个人脸上都笑开了花。
这一网千斤的丰收,如同一声惊雷,彻底震动了望海崖,也极大地坚定了山海屯合作社开辟海上战线的信心。张西龙知道,通往大海的这条路,他算是初步走通了。而接下来,他将带着这份底气和收获,去面对那个搁置已久、却始终压在心底的省城之约。有些债,必须还;有些人,必须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