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背岛之行的新奇与收获,给这次海边之旅增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接下来的几天,生活似乎又恢复了某种平静的节奏,但这种平静下,却涌动着即将到来的变化。
张西龙开始有意识地安排返程事宜。他让张西营和栓柱继续带着海上组的两人,跟着疤叔和阿强,巩固捕捞和海珍品采集技术,并开始尝试独立操作小船在近海进行一些小规模作业。同时,他通过疤叔和于村长,正式敲定了合作社在望海崖设立长期收购点的细节,委派栓柱和王梅红作为第一批常驻人员(期限暂定三个月),负责日常收购、质量把关和初步加工,并定期将收购的海货运回山海屯,再由合作社统一销售。铁柱则作为他们和山海屯之间的联络员,负责两边跑,传递消息和物资。
栓柱和王梅红起初有些犹豫,毕竟要离开熟悉的屯子和亲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待这么久。但看到丈夫(哥哥)在这里干得风生水起,又想到这是合作社的重要布局,能多挣工分和分成,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于村长和疤叔也表示,会照应他们,在村里帮他们找了一处更舒适些的长期住处。
林爱凤这几天却有些反常。她不再像刚来时那样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和兴奋,反而变得有些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租住小院的老槐树下,望着不远处的大海出神,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些从龟背岛捡回来的、被她串成风铃的贝壳,海风吹过,发出叮咚悦耳的轻响。
张西龙察觉到了妻子的异样。这天傍晚,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红,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发出舒缓的哗哗声。孩子们被张西营带着去帮疤叔家修补渔网了,王梅红在屋里准备晚饭。张西龙走到林爱凤身边坐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爱凤,这几天怎么了?闷闷不乐的?是想家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张西龙温声问道。
林爱凤转过头,靠在他肩头,看着远处海天一色的美景,幽幽地叹了口气:“没有不舒服……就是……有点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张西龙有些意外,“咱们不是过两天就要回去了吗?山里还有好多事呢。”
“我知道。”林爱凤点点头,声音轻柔,“山里是咱们的家,有爹妈,有乡亲,有咱们一手建起来的合作社,我当然想回去。可是……西龙,你不觉得这里……特别好吗?”
她指着眼前的大海:“你看这海,多大,多宽,好像能装下所有的烦恼。早上的时候,太阳从海平面跳出来,把天和海都染成金红色,壮阔得让人想哭。晚上的时候,月亮升起来,海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子,安安静静的,听着海浪声,心里特别踏实。”
她又指了指院子:“还有这院子,虽然简陋,但推开门就是海,吹着海风,闻着海的味道。白天看着男人们出海、归来,女人们织网、晒鱼,孩子们在沙滩上疯跑……日子过得简单,又好像特别有滋味。我这几天跟着村里的嫂子们学腌鱼、织网,听她们讲海上的故事,虽然很多听不懂,但觉得她们活得……很真,很韧。”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西龙:“西龙,我以前觉得,咱们山里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可来了这里我才发现,原来世界上还有这么不一样的好。这里……让我觉得心里特别敞亮,特别静。我……我有点喜欢上这里了。”
张西龙静静地听着妻子发自肺腑的诉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柔情。他理解林爱凤的感受。对于一个从小生长在闭塞山区的年轻女子来说,这次海边之行,无疑是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大海的壮美、渔村的生活、与山里截然不同的节奏和气息,都深深地吸引了她。这不仅仅是对风景的留恋,更是对一种不同生活状态的向往和体验。
他握住林爱凤的手,她的手因为这些天帮忙处理海货、编织渔网而有些粗糙,但很温暖。“爱凤,你说得对,这里确实很好。海阔天空,人心也好像跟着变宽了。我也喜欢这里。”
林爱凤眼睛更亮了:“真的?那……咱们以后还能常来吗?或者……能不能像栓柱嫂子他们那样,偶尔来这里住一段日子?”她问得有些小心翼翼,带着期待,又怕给丈夫添麻烦。
张西龙笑了,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傻媳妇,当然能。不光能常来,我还打算,等合作社再发展发展,手里宽裕了,就在这望海崖,咱们自己盖一个小院子,不用太大,就像现在这样,面朝大海。以后夏天热了,或者想换换心情了,咱们就带着爹妈,来这里住上一段,赶赶海,钓钓鱼,尝尝新鲜海货。你说好不好?”
“真的?!”林爱凤惊喜地坐直了身体,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比天边的晚霞还要明媚,“咱们自己盖院子?就在海边?”
“嗯。”张西龙肯定地点头,目光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不光是盖院子。我还想着,等条件更成熟了,咱们合作社可以在这里投资,买一条属于自己的、稍微大点的渔船。不光是为了收海货,咱们自己也能组织人,进行更有规模、更有效益的远海捕捞。把山海屯和望海崖,真正连成一条线,山里的货走海路出去,海里的货进山里去,那才是真正的‘山海合作社’。”
他的话语沉稳而充满力量,勾勒出一幅清晰而诱人的蓝图。林爱凤听得入了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坐落在海边的属于他们自己的小院,看到了张西龙站在属于合作社的渔船上指挥若定的身影。她紧紧握住丈夫的手,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信心。
“西龙,你真好。”她将头重新靠回张西龙肩上,声音里充满了依赖和幸福,“跟着你,日子总是有奔头。不管是在山里,还是在海边,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在哪儿都是家。”
“对,家在哪儿,心就在哪儿。”张西龙搂紧妻子,感受着海风拂过脸颊的温柔,“不过爱凤,喜欢归喜欢,眼前咱们还得先回山里。合作社刚走上正轨,山林组需要安排秋猎,养殖场那一摊子也离不开人。还有……省城那边,有些事,我必须去处理一下。”
提到省城,林爱凤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知道丈夫指的是什么——那个叫其其格的女人,还有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乌妮尔。这是横亘在夫妻之间,虽然彼此不提,但始终存在的一个心结。
“西龙……”林爱凤的声音低了下去,“你……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张西龙语气坚定,但带着歉疚,“爱凤,那是我……前世欠下的债。不管当初是怎么回事,乌妮尔是我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其其格一个人带着孩子,肯定不容易。我必须去看看,弄清楚情况,该负的责任,必须负起来。否则,我一辈子心里都不会安生。”
他转过身,双手扶住林爱凤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诚恳地说道:“爱凤,我知道这对你很不公平。你嫁给我,跟着我吃苦受累,我没能给你最好的,反而还……”
林爱凤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摇了摇头:“别说了,西龙。我嫁给你的时候,就知道你心里有事。这一年多,你对我,对爹妈,对这个家怎么样,我心里都清楚。你是个重情义、有担当的汉子,这也是我最看中你的地方。其其格和孩子的事……是过去的事了。你去处理,我支持你。只要……只要你的心,在这个家,在我这里,就够了。”
她的话语质朴而深情,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豁达和坚韧。张西龙心中感动不已,他将妻子紧紧拥入怀中,在她耳边低语:“爱凤,谢谢你。我的心,永远都在这个家,在你这里。其其格和乌妮尔……我会处理好,绝不会让她们影响到咱们的生活。你信我。”
“我信你。”林爱凤在他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海风轻轻吹动着她的发丝,夕阳的余晖将相拥的两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远处的海面上,归航的渔船正拖着长长的波纹,驶向炊烟袅袅的渔村。涛声阵阵,如同永恒的背景音,见证着这对平凡夫妻在命运波澜中的相守与承诺。
这一刻,张西龙心中充满了对妻子的感激和对未来的决心。省城之行,势在必行。他不仅要去了断前尘旧事,更要为合作社、为这个家,开拓出更广阔的天地。望海崖这片蔚蓝,已经在他心中种下了种子;而省城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儿,则是他必须肩负起的责任。路还很长,但有了身边这个人的理解和支持,他便有了无穷的勇气。
晚饭时,张西龙向全家宣布了返程和后续的安排。听说很快就要回山里了,孩子们有些舍不得,但听说以后还能常来,甚至可能在海边有自己的家,又高兴起来。张西营和王梅红对于留守望海崖的任务,也最终安下心来,表示一定把收购点办好。
夜色渐深,海上升起明月。躺在熟悉的通铺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张西龙知道,这段短暂而充实的海边生活即将告一段落。但结束,也意味着新的开始。望海崖,已经不再只是一个避暑的落脚点,而是他事业蓝图上的一个重要坐标。而省城,则是他必须去闯的另一个“战场”。
他轻轻握了握身边妻子温热的手,林爱凤在睡梦中下意识地回握了他。张西龙闭上眼睛,心中一片澄明。前路虽有未知与挑战,但家是港湾,爱是铠甲。这山海之间的征途,他必将坚定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