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通往祭坛第三层的路，比之前任何一段都要漫长、压抑。
两侧高达百丈的巨型石柱，如同一排排沉默的远古巨人，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群不速之客。石柱上雕刻的图腾，随着他们的深入，变得愈发清晰，也愈发令人心惊。
不再是第一层抽象的符文，也不是第二层模糊的星象。这里的图腾，描绘着一幅幅完整的、充满了血腥与疯狂的祭祀场面。狰狞的巨兽被斩断头颅，鲜血汇成溪流；成千上万的生灵被捆绑在祭坛上，脸上带着绝望与麻木；而在所有画面的最顶端，都指向一个共同的崇拜对象——一团无定形的、不断扭曲的混沌。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朽与血腥的气味愈发浓重，仿佛浸泡了千年的怨念，化作实质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队伍沉默地前行，除了脚步声，再无其他声响。
“混沌不灭，轮回不止。若残灵复苏，三界归墟。”
林清婉先前复述的那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魔咒，萦绕在众人心头。他们此刻要面对的，或许已不仅仅是玄天宫的阴谋，而是一场足以颠覆三界的太古浩劫。这个认知，让每个人的脚步都沉重了许多。
沈清辞牵着苏九九的手，走在队伍的中央。她的指尖微凉，他便将自己的灵力渡过去一丝，为她驱散那侵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这时，苏九九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顿住了。
“怎么了？”沈清辞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异样，停下来，低头看她。
苏九九没有回答，她的小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比周围的石柱还要苍白。她的呼吸也随之一滞，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浮现出一种茫然与困惑。
她抬起另一只手，有些无措地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下方，靠近尾椎骨的位置。
一股极其奇异的感觉，正毫无预兆地，从她身体最深处、最本源的地方传来。
那不是疼痛，也不是灵力的冲撞。
那是一种……共鸣。
一种沉寂了无数岁月，此刻却被悍然唤醒的悸动。仿佛有一面尘封的古钟，在她血脉的尽头被敲响，发出第一声悠远而沉闷的轰鸣。
这感觉如此陌生，让她心慌意乱。但同时，又有一种无法言喻的熟悉感，仿佛这股悸动本就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只是她从未察觉。
“受伤了？”沈清辞的声音里透着紧张，他立刻蹲下身，想要检查她的状况。
“不是……”苏九九摇了摇头，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悸动的源头，精准地指向了她那九条尾巴中，最神秘、最安静、从未有过任何动静的——第九条尾巴！
自她觉醒天赋以来，前八条尾巴都已各自化作一个强大的马甲，唯独这第九条尾，始终如同一片未曾开垦的混沌，没有任何力量，也没有任何反应。
可就在此刻，这片混沌，被搅动了。
“喂，小狐狸，你又怎么了？不会是踩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吧？”云舟见状凑了过来，他本想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气氛，但在看到苏九九那张煞白的脸时，后半句话又自己咽了回去。
林清婉与龙渊、凰锦也围了过来，神情戒备。经历了第二层的幻境之后，他们对苏九九身上任何一丝异常，都不敢掉以轻心。
“我……”苏九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它像是一股引力，一道呼唤，从这条漆黑甬道的尽头传来，精准地找到了她体内那片沉睡的区域，并与之产生了呼应。
这祭坛的核心，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她。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向前方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那边……有东西在叫我。”
随着她手指的方向，那股源自第九尾的悸动，陡然增强了一分。不再是沉闷的钟鸣，而像是战鼓被擂响，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原始的、苍莽的气息。
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前方除了无尽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但所有人都从她那不似作伪的惊惶表情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走。”沈清辞站起身，重新牵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他的决定简单而直接。
无论前方有什么，他们都必须去面对。
队伍再次启程，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苏九九被沈清辞牵着，几乎是被动地向前走。那股悸动从一开始的间歇性轰鸣，逐渐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震颤。
它不疼，却比任何疼痛都更耗人心神。
她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支离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那不是记忆，更像是一些抽象的符号与图案。时而是无数光点汇聚又炸开，时而是无尽的黑暗中裂开一道缝隙……那些画面混乱、狂暴，充满了创造与毁灭交织的原始力量。
她觉得有些头晕，脚步也变得虚浮起来。
沈清辞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晃，他干脆停下脚步，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弯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苏九九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别说话，闭上眼休息。”沈清辞的语气不容置喙，他抱着她，步伐却依旧沉稳如初，仿佛怀中多了一个人，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苏-九九的脸颊有些发烫，她把头埋进他散发着清冷气息的怀里，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那股因悸动而带来的烦躁与眩晕，竟奇迹般地缓解了些许。
她偷偷掀起眼皮，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他此刻专注而警惕的侧脸。不知为何，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管它什么东西在叫，天塌下来，总有这个人顶着。
她这么想着，竟真的缓缓闭上了眼睛。
不知又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终于出现了变化。
甬道到了尽头，一个无比空旷巨大的地下空间，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个空间比第二层更为宏大，穹顶高得望不见顶，只有一根根更加粗壮的石柱支撑着。
而在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由黑曜石砌成的高台，方圆足有百丈。高台之上，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由不知名兽骨与黑色晶石打造而成的王座。
王座的造型古朴而狰狞，扶手上雕刻着两只咆哮的兽首，靠背则如同一面展开的、由无数骸骨拼成的骨翼，散发着君临天下的霸道与邪异。
一股比之前任何地方都要浓郁百倍的邪气，正是从那座王座上散发出来，如同一片无形的领域，笼罩了整个空间。
就在众人踏入这片空间的一刹那，苏九九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股在她体内持续震颤的悸动，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不再是沉闷的鼓点，而是一记穿透神魂的尖锐脉冲，仿佛有一根无形的针，狠狠扎在了她第九条尾巴的本源之上！
“唔！”她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也就在同一时刻，那空无一人的、巨大的骸骨王座之上，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身穿华贵黑袍的男人，他并非凭空出现，而像是从阴影中凝聚成形。他静静地坐在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王座上，身形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该在那里，已经坐了千万年。
他似乎并未注意到闯入的众人，只是低着头，用一截白色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修长的手指，动作优雅，却透着一种病态的洁癖。
“谁？”云舟厉喝一声，魔枪的枪尖直指王座上的身影。
那身影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终于擦完了自己的手指，将那方丝帕随意地丢在一旁，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当他的面容暴露在众人眼前的瞬间，林清婉和云舟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张脸，他们见过！
虽然气息比之前阴冷了百倍，那双眼睛里更是充满了死寂与疯狂，但那张脸的轮廓，分明就是……
“玄天宫……副宫主？！”
那人听到自己的身份被叫破，脸上露出一个扭曲而愉悦的笑容。他猩红的舌尖舔了舔嘴唇，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了沈清辞怀中的苏九九身上。
“终于来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宫主未竟的事业，就由我来完成。”
“欢迎来到……”他张开双臂，如同在迎接自己的信徒，“……祭坛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