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魂之上的重锤化作了连绵不绝的擂鼓。
那不是召唤，是宣告。
宣告一个沉眠万古的意志，即将重返世间。
沈清辞的眼底，倒映着那只从豁口中探出的、布满骨刺的狰狞黑爪，也倒映着怀中苏九九眉心处那个正在飞速旋转、吞噬她一切的黑色漩涡。
那道无形的连接，像一根扎入她神魂的吸管，正将她的血脉、她的生命、她的一切，都化作贡品，源源不断地输送给深渊中央那个即将君临天下的恐怖存在。
他注入的灵力，非但没能斩断这邪异的连接，反而像是给对方加餐的佳肴，被一同卷入漩涡，加速了吞噬的过程。
苏九九的身体越来越凉，生命的气息正在以一种令人心胆俱裂的速度流逝。
绝望，如同深渊底部的血水，冰冷而粘稠，一点点没过他的心头。
不能这样下去。
沈清辞的目光从那巨大的肉茧上收回，重新落回怀中人苍白如纸的小脸上。她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放弃攻击肉茧，放弃阻止那东西复苏。
他脑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
必须救她。
他深吸一口气，那股凝聚在周身的、准备玉石俱焚的凌厉剑意，在一瞬间尽数收敛，转而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纯粹到极致的温柔。
他缓缓闭上眼，再次将唇贴上她的额头。
这一次，他渡过去的，不再是灵力。
而是一缕……本命剑元。
那是他以神魂温养，与生命相连，承载了他所有剑道感悟与意志的最本源力量。此物离体，轻则道基受损，重则修为尽废，神魂凋零。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那缕凝练如实质的、剔透的剑元，没有去冲击那道邪恶的黑色漩涡，而是绕开了它，如同一道温暖的溪流，轻柔地、坚定地，直接融入了苏九九的神魂深处。
他不是在战斗，而是在呼唤。
“九九，醒过来。”
他在用自己的本源，呼唤她的意志。
几乎在同一时间，苏九九混乱的识海深处，那道充满了蛊惑与疯狂的宏大声音再次响起：
“放弃吧……与我等融为一体，你将获得永恒……”
“你的力量，你的血脉，本就为吾主而生……”
无数血腥与毁灭的画面冲击着她的意识，试图将她彻底拖入沉沦。
但就在这时，一缕清冷而熟悉的剑意，像是一道划破无尽黑暗的晨曦，照亮了她的识海。
那剑意中，没有杀伐，只有守护。
她“看”到了，沈清辞苍白的脸，和他眼底那不惜一切的决绝。
她“听”到了，他在用生命呼唤她的名字。
“我……”
苏九九的意志，在黑暗的最深处，发出了第一声微弱的回应。
“不……”
那股盘踞在她体内的、属于第九尾的吞噬本能，仿佛也感受到了这股外来的、纯粹的意志。它对混沌残灵的渴望，与苏九九对沈清辞的守护意志，产生了最激烈的冲突。
吞噬，还是守护？
毁灭，还是新生？
“滚！”
一声源自神魂的怒喝，在她的识海中炸响。
不是任何一个马甲的声音，而是属于苏九九自己，最清晰、最坚定的意志！
下一刻，沈清辞只觉得怀中的人儿猛地一颤。
她那紧闭的双眼，豁然睁开！
那双眼眸中，没有了之前的茫然与疲惫，也没有了融合之时的非人威严，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
她醒了。
在她睁眼的瞬间，眉心处那个邪恶的黑色漩涡，剧烈地一颤，仿佛受到了某种惊吓，旋转的速度竟慢了一瞬。
苏九九没有理会，她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沈清辞贴在她额前、因渡出本命剑元而冰凉的嘴唇。
“别做傻事。”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清辞身体一僵，看着她清醒的眼眸，那颗沉入深渊的心，终于重新开始跳动。
“吼——！”
就在此时，深渊中央，那巨大的肉茧再次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它似乎察觉到了“祭品”的反抗，那只探出的黑爪猛地撕裂了更大的豁口，一个狰狞可怖的、长满了骨刺的头颅，正从其中缓缓挤出。
没有时间了。
“龙渊！凰锦！拦住它！”苏九九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指挥意味。
远处，被威压震得七荤八素的龙渊与凰锦闻言，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对视一眼，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
“龙翔九天！”
“凤舞寰宇！”
一金一彩两道光华冲天而起，不再是单纯的攻击，而是化作一道巨大的龙凤虚影，交颈盘旋，如同一面神圣的图腾壁垒，悍然迎向了那股从肉茧中倾泻而出的恐怖威压。
轰——！
龙凤壁垒剧烈地颤抖着，光芒狂闪，却死死地顶住了那股压力，为后方争取到了宝贵的、仅仅数息的喘息之机。
“云舟！林清婉！斩断那些管道！”苏九九的第二道指令紧随而至。
“好嘞！”云舟吐出一口血沫，脸上却露出一抹悍勇的狞笑。他从地上一跃而起，手中的魔枪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凶戾魔气，“给老子断！”
他没有去攻击那看似坚不可摧的肉茧，而是将所有力量灌注于枪尖，化作一道漆黑的流星，狠狠刺向那些连接着肉茧与血池的、粗壮的能量管道。
另一边，林清婉拭去嘴角的血迹，眼神清冷依旧。她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数十道清冽的剑气分化而出，如同一群灵巧的游鱼，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同时斩向不同的管道。
“噗！噗！噗！”
数根能量管道应声而断，墨绿色的、腥臭的液体从中喷涌而出。
那巨大的肉茧明显一震，刚刚探出的头颅动作一滞，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它的力量来源，被削弱了！
所有人的配合天衣无缝，仿佛演练了千百遍。
而这，都是为了给最后的主攻，创造出那转瞬即逝的、唯一的机会。
“清辞，”苏九九转头，看向身旁的男人，她的眼神无比认真，“把你的力量，借给我。”
沈清辞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他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渡送，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她的后心。
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灵力，连同那还未完全收回的本命剑元，毫无保留地，如开闸泄洪般，尽数灌注到她的体内！
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将自己的全部，都交付给了她。
苏九九的身体，在一瞬间被那股精纯浩瀚的剑意所填满。
她缓缓漂浮而起，身后，九条巨大的狐尾再次舒展开来。
但这一次，它们没有散发出各自独立的气息，而是在出现的瞬间，便开始彼此交融。
魔主的霸道，剑尊的锋锐，星衍术师的轨迹，丹道圣手的生机，千机楼主的秩序，济世医尊的穿透……
所有马甲的力量，在沈清辞那纯粹剑意的引导下，在苏九九自己那坚定的意志掌控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与和谐，开始了真正的、主动的融合。
她没有再凝聚那毁灭性的黑点，因为那是纯粹的破坏，无法根除与她血脉相连的邪气。
她要的，是净化。
是新生。
她伸出纤细的右手，五指张开。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光芒，都开始向她的掌心汇聚、压缩。
那不是一柄剑，也不是一条鞭。
而是一朵……莲花。
一朵由九色光华凝聚而成的、圣洁到极致的莲花。
莲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流转着一种大道的韵律。花瓣的边缘，是剑的锋芒；花瓣的脉络，是星的轨迹；而莲心之中，则是一点永不熄灭的、属于青丘的赤红火焰。
“吼！”
肉茧中的上古残魂，似乎终于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它发出了惊恐与愤怒交织的咆哮，不再试图缓慢爬出，而是猛地一挣！
整个肉茧瞬间布满了更多的裂痕，眼看就要彻底爆开！
龙渊和凰锦的龙凤壁垒发出一声哀鸣，轰然破碎，两人齐齐喷血倒飞。
就是现在！
苏九九的眼眸中，闪过一道洞穿万古的神光。
她手腕轻翻，掌心那朵九色莲花，便化作一道流光，悠悠然地，飘向了那即将完全碎裂的血色肉茧。
它飞得很慢，慢到仿佛时间都为之凝固。
但它所过之处，那粘稠的血池，竟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干净的地面；那污秽的邪气，竟如冰雪遇阳，自行消融。
它无视了那狂暴的威压，无视了那狰狞的黑爪，精准地，轻柔地，落在了肉茧那颗跳动最剧烈、也是裂痕最密集的“心脏”位置。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毁天灭地的光芒。
在接触到肉茧的瞬间，那朵九色莲花，只是静静地……绽放。
一圈柔和的、净化的光晕，如同水波，从莲心向外扩散开来。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充满了不甘与恐惧的尖啸，从肉茧内部爆发出来。
那坚不可摧的茧壁，在那柔和的光晕下，如同被烈火灼烧的画卷，从内到外，开始迅速地、无声地，化为飞灰。
那刚刚探出的狰狞头颅与骨爪，在光晕的笼罩下，连挣扎都来不及，便被彻底净化、分解，消散于无形。
短短数息之间，那颗跳动了万古、汲取了无数生灵怨念的巨大肉茧，连同其中那即将复苏的上古残魂，便在这一场盛大而静默的绽放中，被彻底抹去。
从这个世界上，不留一丝痕迹。
“呼……”
苏九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一软，向后倒去，正好落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沈清辞紧紧地抱住她，感受着她体内那股盘踞的黑气，正在九色莲花的余晖下被寸寸净化，他那颗悬到极致的心，终于缓缓落下。
赢了。
云舟、林清婉等人，也纷纷瘫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
然而，这份胜利的宁静，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的时间。
轰隆隆——！
整个深渊，不，是整座祭坛，都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
众人脚下的血池开始疯狂地沸腾，头顶的黑暗漩涡失去了核心的支撑，开始不稳定地收缩、塌陷。无数巨大的碎石，如同暴雨般从上方砸落。
失去了上古残魂这个“心脏”，这座依靠它而存在的祭坛，正在走向彻底的崩塌。
胜利的喜悦瞬间被新的危机所取代，脚下的地面裂开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整个世界，仿佛都在他们眼前分崩离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