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黎明。
镇北关外,校场。
五万大军列阵。
玄甲如林,枪戟如棘。
战马低嘶,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岳飞站在点将台侧,看着眼前的军阵。
陈朝军阵没有华丽的旌旗,没有繁杂的仪仗。
只有黑、灰、深青三种主色。
士兵铠甲制式统一,兵器制式统一,连站姿都几乎一致。
肃杀。
简洁。
高效。
“这就是陈朝的野战军。”
石墩站在岳飞身边,低声介绍。
“北境都督府辖下,第一到第五军。”
“每军万人,各有侧重——第一军重甲步卒,第二军轻骑,第三军弓弩,第四军工兵器械,第五军混编预备。”
“工兵独立成军?”
吴用敏锐地捕捉到关键。
“陈朝作战,器械为先。”
石墩指向军阵后方。
那里停着数十辆怪异的车辆——有带护板的大型弩车,有多轮运载的投石机,还有密封的厢车。
“天工院的最新家伙,这次都会带上。”
号角声起。
点将台上,陈稳登台。
他没有穿铠甲,只是一身深青布袍。
但当他站定,五万人的校场瞬间寂静。
“北元的母巢位置,已确认。”
陈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方阵前排。
“在黑石谷,距此四百里。”
“谷中有三个巢穴,成三角分布。”
“我们要做的,是摧毁中间的主巢。”
他顿了顿。
“此行艰险。”
“敌军有幽影部队,有改造兽,有铁鸦军直接支援。”
“我们可能会死很多人。”
“可能会败。”
台下无声。
“但必须去。”
陈稳声音转沉。
“因为母巢不毁,北元便能源源不断产出强化士兵。”
“今年击退他们,明年还会再来。”
“后年,大后年——”
他扫视军阵。
“我们的子孙,就要一直活在刀锋下。”
风吹过校场。
“我祖父曾告诉我一句话。”
陈稳缓缓道。
“和平不是求来的,是打出来的。”
“打疼了,打怕了,打服了——”
他握拳。
“才有太平。”
“今日北伐,不为开疆拓土。”
“只为让北境百姓,十年内不必担心铁蹄南下。”
“只为让陈朝将士,不必年年在此流血。”
“只为——”
他声音陡然拔高。
“一劳永逸!”
“一劳永逸!”
石墩第一个振臂高呼。
“一劳永逸!”
五万人齐吼。
声浪如雷。
岳飞感觉脚下的地面在震颤。
不是恐惧。
是某种……共鸣。
陈稳抬手。
声浪渐息。
“出发。”
没有冗长的誓词。
没有繁琐的仪式。
三个字。
大军开拔。
第一军重甲步卒先行。
铁靴踏地,隆隆作响。
接着是工兵车队。
那些怪异的车辆被牛马牵引,轮轴发出吱呀声。
轻骑两翼护卫。
岳飞等人被编入中军,随陈稳、石墩同行。
出关十里,地形渐阔。
岳飞注意到,陈朝军队的行军方式极为特殊。
每行军二十里,必休整一刻钟。
休整时,士兵不是随意坐卧,而是按小队聚集,检查装备、饮水、干粮。
有专门的伙兵车队随行,每日两餐,必有一餐热食。
更让他惊讶的是通讯系统。
每隔五里,必有斥候小队前出。
每小队配三匹快马,轮流往返传递情报。
遇到地形复杂处,还有手持铜镜的士兵站在高处,用反光信号向后方传递简单讯息。
“这叫‘镜讯’。”
石墩见岳飞注视,便解释道。
“简单,但有效。”
“三十里内,消息传递不超过半刻钟。”
“那三十里外呢?”
岳飞问。
“用这个。”
石墩从怀中取出一枚竹管,约一尺长,两头封蜡。
“一次性共鸣令。”
“掰断,三十里内所有配对的令符都会震动。”
“只能传递‘紧急’这一个信号,但够用了。”
吴用在一旁听得仔细。
“那更远距离的军令如何传递?”
“靠人。”
石墩收起竹管。
“快马,接力。”
“从镇北关到西京,六百里,十二个驿站,换马不换人,六个时辰内必到。”
他顿了顿。
“陈朝没有神通广大的传讯法术,靠的都是笨办法。”
“但笨办法,最可靠。”
午后,大军进入丘陵地带。
岳飞看到工兵部队开始展示能力。
遇浅河,他们用随身携带的预制木板,半刻钟内搭出简易桥。
遇陡坡,他们用绞盘和绳索,将器械车辆缓缓拉上。
效率高得惊人。
“这些工兵,训练了多久?”
岳飞忍不住问。
“三年。”
石墩说。
“选拔标准比战兵还严。”
“不仅要会搭桥铺路,还要懂器械维护、火药调配、简易防御工事建造。”
他指了指那些工兵背着的行囊。
“每人负重四十斤,里面一半是工具。”
日落前,大军扎营。
营寨的布置再次让岳飞等人开了眼界。
不是简单的围栏帐篷。
而是有明确分区:指挥区、战兵区、工兵区、医疗区、粮草区。
各区之间留出通道,设有标识。
外围挖浅壕,设拒马。
哨位呈三层分布,明哨、暗哨、游动哨俱全。
“这营寨,一夜之间能建起来?”
林冲看着逐渐成型的营区,难以置信。
“常规操作。”
石墩笑了笑。
“陈朝军队的操典里,扎营是必考科目。”
“不合格的军官,一律降职。”
夜幕降临时,营火点点。
岳飞坐在自己的帐篷里,借着油灯翻看陈朝的《野战操典》。
书很厚。
从行军、扎营、侦查,到作战、撤退、伤员处置,事无巨细。
每一页都有批注,字迹不同,显然是历代军官的实战心得。
他翻到“遭遇战”一章。
“遇伏,首重稳住阵脚,切忌慌乱后撤。”
“指挥官应立即占据高地,观察敌军布局。”
“工兵迅速构筑简易防线,弓弩手掩护。”
“轻骑两翼试探,寻敌薄弱处。”
“庆历七年,黑山峪遇伏,照此操典执行,伤亡三成破围。若慌乱后撤,必全军覆没。——石墩”
实战检验过的条例。
岳飞合上书。
帐外传来脚步声。
“岳帅。”
是陈稳的声音。
岳飞起身掀帘。
“陈先生。”
陈稳站在帐外,手里提着一个小陶壶。
“北境的夜寒,喝点酒暖暖。”
他递过陶壶。
“草原的奶酒,劲儿不大。”
两人在帐前席地而坐。
喝了一口。
酒味淡,有奶香。
“今日观军,有何感想?”
陈稳问。
“精悍。”
岳飞直言。
“与我带过的任何一支军队都不同。”
“不仅仅是装备好,是……整个体系不同。”
“体系。”
陈稳重复这个词,点点头。
“这是陈朝一百八十年攒下的家底。”
“从太祖立国起,就定下了规矩:军队要专业化、标准化、制度化。”
“不靠名将个人能力,靠的是整套体系能稳定运转。”
他看着远处营火。
“名将可能会死,可能会老。”
“但体系在,军队的魂就在。”
岳飞沉默片刻。
“陈先生,我有个问题。”
“说。”
“如此强军,为何不早灭北元?”
岳飞看向他。
“非要等到母巢出现,铁鸦军介入?”
陈稳喝了口酒。
“两个原因。”
“第一,以前北元只是游牧部落,打了会散,散了又聚,灭不绝。”
“第二——”
他顿了顿。
“我在等。”
“等什么?”
“等他们被铁鸦军催化,变成真正的威胁。”
陈稳的声音很平静。
“只有威胁足够大,陈朝上下才会真正团结,才会愿意付出代价,去根除祸患。”
“现在,时机到了。”
岳飞懂了。
不是不能。
是不愿。
太平日久,百姓厌战。
必须有一个足够可怕的敌人,才能让整个国家凝聚起来,不惜代价。
“很冷酷的算计。”岳飞说。
“治国,本就是冷酷的事。”
陈稳起身。
“早点休息。”
“五日后抵达黑石谷外围。”
“到时候,才是硬仗。”
他转身离去。
岳飞坐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陶壶。
奶酒已凉。
帐内,油灯摇曳。
他忽然想起在伪宋时,每次上书请战,朝廷总以“粮草不足”“民心厌战”推诿。
现在他明白了。
不是粮草不足。
是决心不足。
不是民心厌战。
是朝廷不敢战。
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酒。
起身,回帐。
明日还要行军。
离黑石谷,还有四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