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暴刚过的魔鬼城,岩塔在月光下投出狰狞的影子。金乌教主的黑袍被风撕扯,露出底下干裂的皮肉——他的水囊三天前就空了。
“包拯。”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岩石,“把‘太阳真解’交出来,我留你们全尸。”
包拯被展昭搀扶着站起来,官袍破败,但脊梁笔直。他没有回答,只是将雨墨往身后护了护。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雷震天看在眼里,霹雳堂主的手指悄悄摸向腰间——那里只剩空荡荡的火药袋。
“没有用的,雷堂主。”唐青竹轻声道,她的指尖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我的孔雀翎,你的霹雳子,早被沙暴卷走了。”
就在此时,岩塔后方传来驼铃。
清脆,规律,与风声格格不入。
李谅祚从沙丘后转出时,身后只跟着四个随从。他太年轻了——这是所有人的第一印象,不会超过二十岁,西夏王室的貂裘在他身上略显宽大。
“金乌教主。”他开口,用的是流利的汴京官话,“你的追兵还剩多少?十三个?他们正趴在西边三里的沙沟里舔湿沙解渴。”
教主猛然转身,动作快得不似人类。
“太子殿下。”金乌的声音第一次有了裂痕,“这是我们与宋人的私怨。”
“在我的土地上,没有‘私怨’。”李谅祚解下自己的水囊,随意地抛给包拯。水囊在空中划出弧线——那是试探,也是选择。
包拯接住了,但没有喝。他递给身边嘴唇干裂的公孙策。
隐秘的山堡凿在魔鬼城深处,外面是地狱,里面却有清泉和藏书。
“我父王活不过今年。”李谅祚说这话时,正在煮茶。茶具是汝窑天青,与粗糙的石窟格格不入。“太医说是肝疾,我知道是唐门的‘春风慢’。”
唐青竹猛地抬头。
“别紧张。”太子笑了,给每人斟茶,“三年前父王屠唐门商队时,我就知道会有今天。我只是没想到……下毒的是他最宠爱的妃子。”
茶烟袅袅中,包拯终于开口:“殿下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合法的王位。”李谅祚直视他,“不要兵变,不要弑父。我要宋夏边境三十年的和平——以此为代价,换取大宋的册封与背书。”
展昭的手按上剑柄:“你如何保证——”
“我不能保证。”太子打断他,“但你们能!”
那夜,雨墨在藏书洞深处找到了她要的东西。
父亲的手札被藏在《西夏地理志》的封皮夹层里,羊皮纸已经脆化。她借着油灯读那些小楷,手指开始颤抖。
“以术代祭……”她念出声,“以生者之记忆为引,可改天时三日。”
脚步声在她身后停下。
“所以他不教你术法。”公孙策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你没有天赋,雨墨。”
她回头,眼里有泪,但没落下:“公孙先生,您早就猜到了?”
公孙策没有回答。他提起油灯,光影在他脸上跳动。这个总是用逻辑解构世界的男人,此刻选择了沉默。
七日后,金乌教残部被引入流沙阵,全军覆没。
动手的是唐青竹和雷震天——用李谅祚提供的毒和火药。战斗结束后,两人在泉眼边清洗武器,月光照亮了他们之间的空隙。
“回中原后,”唐青竹忽然说,“我会解散唐门。”
雷震天擦刀的动作停了停:“因为这次欠的人情?”
“因为我想明白了。”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毒和火没有区别,门派和国家也没有。我们不过是……更大棋局里,会移动的棋子。”
雷震天大笑起来,笑声惊起了洞顶的蝙蝠:“那我这棋子,想多将几年军。”
李元昊病危的消息在第九天传来。
李谅祚召集所有人到主窟,石桌上摊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他的手指划过贺兰山,停在兴庆府:“三日后,父王会‘自然驾崩’。你们将作为发现遗诏、护送我归国的宋使,见证新王登基。”
包拯的目光越过地图,看向太子:“殿下,您父亲真的是自然死亡吗?”
石窟安静下来。泉水的滴答声被放大。
李谅祚拿起茶盏,轻轻转动。青瓷在他指间泛着冷光:“包大人,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您只需要知道——我会是西夏第一个向宋称臣的国王。”
“我答应。”包拯说。
“但有一个条件。”雨墨上前一步,她的声音在石窟里异常清晰,“登基大典那日,我要在祭天台施术。”
李谅祚眯起眼:“求雨?”
“求三日的晴。”雨墨展开父亲的手札,“用我的记忆交换——所有关于父亲、关于童年、关于爱的记忆。换取西夏三年风调雨顺,换取宋夏边境……第一份和平的诚意。”
展昭猛地抓住她的手腕:“雨墨!”
她没有挣脱,只是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可怕:“展大哥,你记得我就好。”
最后一夜,包拯和李谅祚站在山堡的了望口。远处,沙漠正吞噬最后一点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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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会忘记一切吗?”太子问。
“会忘记所有温暖的部分。”包拯的声音很疲惫,“留下的只有术法,和一片空白。”
“值得吗?”
包拯没有回答。他想起雨墨下午问他的话:“大人,如果忘记爱的人,才能保护爱的人,这算是勇敢还是懦弱?”
他当时也无法回答。
现在,在黎明前的黑暗里,他轻声说:“殿下。”
“嗯?”
“您父亲死后,请允许我为他写墓志铭。”包拯说,“写他真实的模样——暴虐、多疑、但也有过人的雄才。写他如何统一党项八部,如何创造西夏文字。”
李谅祚转过头,第一次露出属于二十岁青年的困惑:“为什么?”
“因为历史需要记住完整的人,而不是符号。”包拯看向东方,那里已有一线微光,“好让我们在选择时,知道自己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
风从了望口灌进来,带着沙粒和远处绿洲的气息。
李谅祚沉默了很久,久到天光染白了沙丘的轮廓。
“包拯,”他说,第一次直呼其名,“如果我们成功了……”
“当您说‘如果’时,”包拯打断他,露出这些天第一个真正的微笑,“已经相信我们会成功了。”
东方,太阳升起。
魔鬼城的岩塔被染成金色,像无数等待苏醒的巨人。而在它们投下的影子里,一场改变两国命运的术法,一个年轻人登上王位的道路,一段记忆与遗忘的交换——正在同时开始。
雨墨在石窟深处点燃了第一炷香。
香气缭绕中,她轻声背诵父亲教她的第一首词,也是她选择永远忘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温柔:
“记得小苹初见,两重心字罗衣……”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而外面,沙漠正在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