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禹头也不回,传音道:“噤声!观棋不语!过来候着!”
两人依言静立一旁。
江蓬静立亭外,目光落在神农与轩辕对弈的棋盘上。
初时只觉棋路精妙,蕴含至理。
但看着看着,那黑白棋子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山川城池、万马千军!
整个棋盘无限扩大,将他的心神彻底吞噬!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身穿粗布麻衣,置身于一间简陋却堆满竹简的山野茅屋中。
镜中容颜,是一副清癯睿智、眉宇间带着几分疏懒与看透世情的谋士模样。
他是鬼谷门下,隐居于野,虽有名声,却无意仕途。
这一日,茅屋外传来车马声。
一名身穿玄色锦袍、眉宇间己有吞并六国气概的年轻君王嬴政,在侍卫簇拥下,亲自躬身立于柴门外,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与霸气:
“先生大才,政闻名久矣!
如今天下纷争,民不聊生!
政欲扫平六合,一统寰宇,开创万世太平之基业!
恳请先生出山助我,共襄盛举!
政,必以国师之位相待,与先生共掌乾坤!”
年轻的嬴政目光灼灼,充满渴望与自信。
统一天下的不世功业、位极人臣的显赫权势近在眼前!
若应下,便是从龙之臣,青史留名!
然而,江蓬所化的谋士,只是淡淡地瞥了嬴政一眼,心中不起波澜:
“争霸天下,不过是你嬴氏一姓之兴衰,与我何干?
世间纷扰,不如我山间一壶浊酒,半卷残书逍遥。”
他缓缓摇头,声音平静无波:“山野之人,闲散惯了,无意功名。请回吧。”
拒绝得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冷漠。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并未强求,叹息一声,拱手离去。
场景骤然模糊、破碎!
记忆如同被打散的拼图,江蓬忘了“鬼谷谋士”的身份,甚至忘了自己是谁。
只知身处东汉末年,自己是诸葛世家一员,才名远播,却因汉室倾颓,宦官当道,心灰意冷,隐居南阳卧龙岗,躬耕陇亩。
这一日,草庐外风雪交加。
一位双耳垂肩、面如冠玉、眼神中充满仁德与焦虑的中年皇叔刘备,不顾风雪,第三次来到草庐前,深深作揖,声音因寒冷与激动而微微颤抖:
“备,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高卧隆中,有经天纬地之才!
今汉室倾危,奸臣窃命,备欲伸大义于天下,奈何智术短浅,夙夜忧虑,恐坠先帝之业!
先生若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终生不忘!”
刘备言辞恳切,泪沾袍袖!
三顾茅庐的诚意、复兴汉室的“大义”摆在面前。
若应下,便是千古佳话,流芳百世!
江蓬看着风雪中刘备冻得通红的脸庞和真诚的眼神,心中略有触动,但更多是一种清醒的悲观:
“汉室气数己尽,非一人之力可挽回。
纵有经天纬地之才,投身这乱世洪流,不过是徒劳挣扎,最终难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结局。”
他再次坚定地摇头,语气带着疏离:
“亮,才疏学浅,恐负皇叔厚望。
皇叔请另请高明吧。”
拒绝中,带着一丝对时局的无奈与对自身命运的保全。
刘备长叹一声,泪洒衣襟,黯然离去。
记忆彻底混沌,时空扭曲!
江蓬感觉自己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在历史长河中随波逐流。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再度凝聚,他发现自己坐在一间简陋的教室里。
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学生装,西周是斑驳的墙壁、破旧的课桌。
我是谁?
来自哪里?
完全想不起来,只有一种深深的迷茫与对未来的无措萦绕心头。
教室外,天色灰蒙。
这时,一道身影逆着光,从台阶下缓缓走来。
初看时,那身影在广阔天地间显得渺小,但当他走近,江蓬却感觉那身影无比伟岸,仿佛能撑起这片破碎的河山!
来人穿着一身打着补丁的灰色中山装,面容清瘦,却有一双洞察世事、充满智慧与坚定光芒的眼睛。
他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操着一口浓重的口音,走到江蓬面前,伸出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自然而亲切:
“小兄弟,一个人坐在这里发什么呆呢?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嘞!”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染力,
“世界很大,困难很多,但光坐着想是想不出路的。
要走出去,到需要我们的地方去,脚踏实地地干!
这天下,终归是年轻人的嘛!”
没有许诺高官厚禄,没有空谈复兴大义,只有朴素的鼓励和实实在在的“走出去”。
他在帮自己脱离棋盘幻境!
看着这双眼睛,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与力量,江蓬鬼使神差地,仰起头,问出了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您您不邀请我出山吗?不让我帮您抵御异族,平定乱世吗?”
他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哽咽。
前两次拒绝得干脆,但这一次,他心中涌起的,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渴望与心疼。
来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爽朗地笑了起来,用力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娃娃!
这里是棋盘,是幻境!
莫要太投入了!快走吧,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棋盘幻境”
江蓬喃喃道,目光却死死盯着对方衣服上磨白的边缘、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以及那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明亮如星的眼睛。
一幕幕想象中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过脑海:
雪山草地的艰难跋涉、烽火连天的浴血奋战、食不果腹的艰苦岁月
为了一个理想中的新天地,这些人,付出的太多太多!
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与敬仰,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只粗糙温热的大手,仿佛要从中汲取力量,又仿佛想将自己的心意传递过去。
他咧开嘴,又哭又笑,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不走了!不走了!这次我说什么也不走了!”
“我要帮您!我一定要帮你们!”
“你们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这哭声,这喊声,撕心裂肺,不再是旁观者的怜悯,而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感同身受的痛楚与决意!
“轰——!”
幻境应声而碎!
如同镜花水月般消散。
江蓬的心神回归本体,依旧站在火云洞外的石亭边,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刹那。
但脸颊上未干的泪痕与胸腔中激荡未平的情绪,却无比真实地告诉他,那不仅仅是幻境。
亭中,地皇神农抚须大笑:
“哈哈哈!三弟,承让了,我这白棋可是赢了!”
人皇轩辕氏洒脱一笑,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江蓬:“输得好,输得好!此子甚合我意!”
两人目光同时落在江蓬身上,充满赞赏与欣慰。
显然,江蓬在幻境中最后的抉择与那声“太苦了”,深深触动了这两位守护了人族万古的圣皇。
地皇和蔼道:“江蓬小友,不必拘礼,到了火云洞,便如到家一般。”
江蓬恭敬道:“多谢地皇前辈!”
地皇继续道:“你既得黑江贤者令牌,获其弱水传承,又为后天人族,血脉虽淡,根性犹存。
可愿认祖归宗,重归我火云洞人族圣地?”
人皇接口,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心,回归圣地,非是禁锢。
平日你自在修行,唯有人族面临生死存亡之大劫时,需你挺身而出即可。
加入火云洞之后,那完整的《先天大五行道经》,自当倾囊相授。”
他当即躬身,朗声道:“晚辈江蓬,愿回归圣地,为人族一份子!”
“好!好!好!”
地皇、人皇连道三声好,显然极为满意。
随即,地皇带着吕岳化作流光离去,似是去探讨药理毒道。
人皇轩辕也笑了笑,身影淡去。
亭中只剩黑帝大禹与江蓬。
大禹拍了拍江蓬肩膀,声音洪亮:
“好小子!黑江是俺师弟,你既得他传承,便唤俺一声师伯!走,跟师伯回大禹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