妮诺睁开眼,碧蓝色的眸子短暂茫然后迅速清明。身下是柔软的羽毛床垫,盖着轻暖的绒被,与黑风堡的石床粗毯判若云泥。空气里飘着薰衣草的清香,来自床角小几上的香囊。
她坐起身揉了揉眉心,长时间野外行军和神经紧绷后的放松,让身体还有些迟滞感,但精神已然恢复。房间里很静,只有远处传来王都清晨的细碎声响——车轮碾过石板路,商贩隐约的吆喝,鸟儿在树梢啁啾。
赤足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房间宽敞整洁,陈设简单却用料考究。走到脸盆架前,铜盆里盛着清澈且冒着热气的清水,旁边放着亚麻布巾和带皂角清香的香膏,显然是仆从刚更换过的。
用温水洗漱,冷水刺激皮肤,驱散最后一丝倦意。妮诺瞥了眼铜盆边的铜镜,熔金色长发睡得有些蓬乱,脸色比前几日稍好,眼底仍藏着一丝疲惫。甩了甩头,用布巾擦干脸手。
走到靠墙的衣柜前,拉开橡木柜门,里面整齐挂着数套衣物——便于行动的猎装、柔软的常服,还有两套做工精致的裙装,颜色多为深蓝、墨绿等沉静色调。她随手取出一件烟灰色束腰短上衣和同色长裤,又拿了件深棕色皮质无袖短外套,刚要换上,门上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妮诺动作一顿,将衣物搭在手臂上走到门边,隔着门板问:“谁?”
门外是苍老恭敬的男声:“妮诺大人,打扰您休息,有您的信件。”
妮诺将外套搭在肩上遮住未系好的上衣,拉开房门。门外站着位衣着整洁的老仆,双手捧着深紫色带金色滚边的硬壳信封,微微躬身:“大人,这是第一王子殿下府上刚送来的,嘱咐务必亲手交给您。”
第一王子?妮诺目光扫过信封上的王储纹章,伸手接过。“送信的人呢?”
“已经离开,只留下这份请柬,没多言。”老仆答道。
妮诺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老仆躬身后退两步,转身消失在走廊转角。妮诺关上门,先换好衣物——烟灰色衣裤合身利落,深棕色外套套上后遮住了腰间的“誓胜”剑柄,更显飒爽。她将长发用皮绳束成低马尾,才拿起梳妆台上的请柬,拆开火漆。
硬卡上用花体字写着邀请,诚邀她明日晚间赴王宫宴会厅参加庆功宴,措辞官方礼貌,落款是第一王子的签名和印章。妮诺快速扫过,随手放在桌上。庆功宴的事,帕库斯昨晚已经提过,这封请柬不过是走个过场。
她打开房门走出,走廊地毯厚实,脚步几乎无声。刚转过弯,迎面撞上一人——是费兰。他换了身崭新的制式轻便骑士盔甲,钢蓝色的甲身泛着哑光,关节灵活,胸前镌刻着荆棘与剑的徽记,腰间配着制式长剑,整个人精神挺拔,只是脸上带着几分不太习惯的僵硬。
看到妮诺,费兰立刻停下脚步,下意识想握拳行礼,意识到穿盔甲不便,改为微微低头:“老师。”
妮诺目光扫过他全身,几不可察地点头:“挺帅气的。”
费兰愣了下,耳根微红,语速稍快地回答:“是帕库斯殿下今早让人送来的,算是额外奖赏。不只是我,其他兄弟也都领到了合身的新甲和武器,已经送到住处了。”
【费兰内心:这盔甲比旧皮甲轻便合身,防御也更好,就是太新太亮,甲片摩擦的声音有点明显。老师这么说,应该还算合适】
妮诺“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帕库斯在哪儿?”
“殿下用过早餐后,说有紧急政务要处理,一早就去了元老院。他留话,您找他的话可以去书房稍候,或者等他回来再议。”费兰跟在她侧后方半步,低声汇报。
妮诺脚步未停,心里琢磨着,这么早的“紧急政务”,多半和庆功宴或朝堂博弈有关。她没兴趣等,走到主厅,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壁炉燃着火焰驱散凉意。兰道夫大概在自己房间或偏厅的实验室,班妮狄克或许还没起身。
妮诺转向费兰:“我们带回来的人,都在房间休息?”
“是,按您的吩咐和殿下的安排妥善安置了,伤者也得到了治疗。”
“叫他们到前院集合,带上信件和抚恤金。”妮诺吩咐道,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是。”费兰转身执行命令。
不多时,前院空地上,十九名士兵已集合完毕。他们也换上了同款新甲,精神面貌比昨日好了许多,疲惫被专注取代。面前的木箱里,是分门别类的信件和抚恤金袋。
妮诺站在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脸:“这些是没能回来的同伴,最后的牵挂和用命换来的补偿。
士兵们沉默着,神情肃穆。
“现在,你们的任务是把这些信和钱送到收信人手中。王都内今日送达,王都外给你们两天时间,务必亲手交到对方手里,确认收到。”妮诺顿了顿,眼眸闪过冷光,“告诉他们,他们的亲人是为守卫边境、清除匪患而战死,是勇士。他们的牺牲,王国、帕库斯王子和我,都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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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起黑风峡谷的事,如实相告,不必夸大也不必多说。明白吗?”
“明白!”十九人齐声应道,声音在庭院回荡。
“去吧,完成后回这里报到,不得延误生事。”妮诺挥手。
士兵们有序上前认领信件和钱袋,小心放入行囊。有人看着信封上的地址神情郑重,有人握着钱袋眼神复杂。很快,他们分成小组商量好路线,迅速离开宅邸,消失在街道转角。
庭院里只剩妮诺和费兰,以及空木箱。妮诺转向费兰,周遭空气似乎凝了一瞬:“你跟上去。”
费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不必现身,暗中盯着。看他们是否真的把信件和抚恤金足额送到收信人手中。”妮诺声音很轻,却带着寒意,“如果有人私藏、克扣,或者拿去喝酒赌博记下他的名字和所作所为,回来告诉我。”
费兰挺直背脊,右手握拳叩击胸甲,发出“铿”的一声:“是,老师。我会看清每一个人。”
话音落,他转身掠向宅邸侧面的小巷,身影很快消失,如同融入晨光的影子。
妮诺独自站在庭院中,阳光照在身上却没多少暖意。她望了眼王宫方向的塔楼尖顶,帕库斯不在,费兰去执行任务,兰道夫行踪不定,她暂时无事可做。既然如此,不如逛逛这座西隆王都——帕库斯成长战斗的地方,她还从未好好看过。
她步履平稳地走出宅邸,看似随意,目光却习惯性扫过街角、窗户和行人面孔。熔金色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没注意到街对面早点铺的屋檐下,一个男人微微抬起了头。
那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留着整齐的山羊胡,黑色长发在脑后扎起,几缕垂在颊边。他穿着灰色旅行者长袍,风尘仆仆,腰间挂着水袋和小包裹,看起来像个流浪佣兵。
他的目光落在妮诺的金色马尾上,撇了撇嘴,捻了捻山羊胡,低声嘟囔:“第一王子那家伙是不是情报有误?就这?看着就是个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走路架势倒是有点样子。啧,贵族老爷们的游戏越来越没劲,大动干戈就为了个小丫头?”
嘟囔归嘟囔,他还是伸了个懒腰,晃了晃脖子,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跟在妮诺后方。他脚步轻盈,借着行人、摊位和建筑阴影掩护,远远缀着,目光时不时瞟向前方那醒目的金色发辫,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盯上了看似寻常的猎物。
妮诺沿着街道往前走,王都的清晨格外热闹。街边的摊位陆续开张,商贩摆放着蔬菜水果、面包点心,吆喝声此起彼伏。行人往来不绝,有穿着体面的贵族侍从,有扛着工具的工匠,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每个人都步履匆匆,透着生活的烟火气。
她走到一个面包摊前,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正麻利地摆放刚出炉的面包,香气四溢。妮诺停下脚步,看着那些金黄的面包,想起黑风堡里难以下咽的干粮,鬼使神差地问道:“多少钱一个?”
老妇人抬起头,看到妮诺的金发和利落打扮,愣了一下,连忙笑道:“大人,一个铜币就好。刚出炉的,热乎着呢。”
妮诺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铜币递过去,接过一个还带着温度的面包。指尖传来的暖意和鼻尖的麦香,让她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些。她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带着淡淡的甜味,比想象中好吃。
就在她低头啃面包时,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巷口,那个灰色长袍的男人正靠在墙上,看似在看风景,目光却时不时往她这边瞟。妮诺心里一动,没有立刻拆穿,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放慢了些,装作欣赏街边的店铺。
她走进一家售卖杂货的小店,店主热情地迎上来:“大人,需要点什么?”
妮诺随便指了指货架上的打火石:“拿一盒。”
店主麻利地取来打火石,妮诺付钱时,借着转身的动作,再次看向巷口。那个男人已经不在原地,身影出现在街对面的人群中,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果然是在跟踪她。妮诺心中了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会是第一王子派来的人?还是其他势力?不管是谁,对方的跟踪技巧不算太差,只是在她面前,还是嫩了点。
她没有立刻摆脱对方,反而顺着街道继续往前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小巷两侧是高墙,行人稀少。妮诺放慢脚步,等身后的脚步声靠近,突然转身。
那个灰色长袍的男人猝不及防,差点撞上来,连忙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慌乱,随即装作无辜:“这位小姐,你怎么突然转身?”
妮诺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跟着我多久了?”
男人眼神闪烁,强装镇定:“小姐说笑了,我只是顺路,怎么会跟着你?”
“顺路?”妮诺嘴角勾起一抹冷弧,“我从帕库斯王子的宅邸出来,走了三条街,拐了两个弯,你一直跟在我身后,这也是顺路?”
男人脸色一变,知道被识破,也不再伪装,挺直身体,眼神变得锐利:“既然被你发现了,我也不瞒你。我是受雇来盯着你的,看看你在王都的行踪。”
“谁雇的你?”妮诺问道,手悄悄按在腰间的“誓胜”剑柄上。
“无可奉告。”男人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痞气,“我只是拿钱办事,没必要告诉你雇主是谁。不过我劝你,庆功宴最好别去,第一王子那边没那么好对付。”
妮诺挑眉:“你倒好心。”
“谈不上好心,”男人摆摆手,“只是觉得你这么个小姑娘,卷入王室争斗太可惜了。而且,我看你也不像那些只会勾心斗角的贵族,杀匪徒救平民的事,做得还算地道。”
“说完了?”妮诺语气平淡,“要么说雇主,要么离开。”
男人耸耸肩:“不说雇主是规矩。我提醒过你了,听不听随你。”他后退两步,转身就要走。
“等等。”妮诺开口。
男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告诉雇你的人,”妮诺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想玩花样,我奉陪到底。但别用这种上不了台面的手段,没意思。”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我会转告的。祝你好运,妮诺大人。”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出小巷,很快消失在街头。
妮诺看着他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看来第一王子的庆功宴,确实藏着不少猫腻。不过,她从来不怕麻烦。
她收回目光,握紧手中的打火石,转身走出小巷,继续朝着王宫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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