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民打着筹集粮饷的名义,回到了巩县。
并没有带去看铁路,而是把他们扔在了巩县杨家庄保民客店,自己回周家沟去了。
“允贞!”周怀民拍了拍身上的雪,此时天色昏暗,屋外飘起雪花。
禹允贞在迎福小院坐月子,门窗紧闭,好些天没出家门,只能依偎在婴儿身旁,靠着桌子,点着烛灯,无聊的捧着《牡丹亭》打发时间。
“民哥?!你忙完了?”禹允贞不曾想他今日会来,很是惊喜。
“夫人为我受累辛苦了,给你带的,肯定馋坏了吧。”周怀民坐在床边,香了她一口,说:“来让我看看咱女儿。”
禹允贞抱过来,有些忐忑:“民哥,你喜欢女娃吗?”
“当然喜欢。”周怀民心道,前世不幸,但此世得以补偿,自己在这里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迎福小院,也确实为自己带来了福气。
禹允贞仔细盯着他看,见他抱着裹被又亲又端详,眼里满是欢喜,不似作假。
她盯着香棠号五香豆腐干,哀怨道:“大嫂都不让我吃油盐,不好喂奶。”
周怀民拿起一个塞她嘴里,笑道:“没事,咱偷偷吃,吃几个又能怎么样?”
两人,不,现在是三口温存一夜。
次日中午,周怀民才来到杨家庄保民客店,这里好生热闹。
“周会长!您回来了!”掌柜的惊喜,赶忙用袖擦拭桌凳。
这里除了张继元,史洪谟,熊慧君,还有前来文教院学习的洛阳文教堂知事贾章华,及他带的苏春桃等一众年轻先生们。
“周会长!”
“周会长!”
周怀民打量这两三桌,拱手笑道:“呵,我河洛青年才俊,今日尽皆在此!”
“哈哈!周会长,来上座。”贾章华摆了主座。
周怀民道:“今日我请客,为何要零零散散坐着,不如拼成一桌,你们狠狠宰我一顿。”
史洪谟四十多岁,他道:“男女分案而食,合乎情礼。”
众青年听周怀民一说,正来兴致,见有一老者如此说,便不做声。
这些姑娘听了,更是不敢起身挪动。
周怀民扶着史洪谟坐下,对众青少年道:“我等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正是书生意气,挥斥方遒之时。何必被这些虚礼所束缚?礼节固然要有,但未免管的也太多了些。所以,我主张打破繁文缛节,主张青春自由!”
史洪谟闻听侧目,这周怀民可以啊,出口成章,文采不凡,让人闻之一震。
“好!周会长说的太好了!”张继元站起,拱手道:“诸位,我决意要创一报刊,名为《新少年》。正是如周会长所言,我辈少年,正要书生意气,挥斥方遒。”
贾章华这个服妖,年轻气盛,本就是求异叛逆,见周会长支持,他站起组织起来:“快,咱们拼桌,先浮一大白!”
史洪谟见周怀民还有如此不同的一面,自己毕竟是降官,笑叹道:“好吧,老夫今日也聊发少年狂。”
保民客店掌柜,知周怀民是个爱热闹的人,他边拨弄火炉,边道:“诸位远道而来的君子们,让我小店蓬荜生辉,我两坛酒送上,才好作乐。”
“谢掌柜!”姑娘们做了万福,心如跳兔,逾越俗礼,既惊怕又刺激。
帮忙收拾茶盏、盘碟,三四个方桌拼在一起,有些之间并不太熟稔,此刻互道姓名,熟识起来。
此时客店窗外大雪纷飞,已成一片琉璃世界,客店院前白雪红梅相映,堂内温暖如春,青春少年和姑娘们围桌而坐,火炉腾腾,茶壶滋滋冒着香气。
众人远离长辈管束,已放飞自我,在此推杯换盏,互行酒令,吟诗作对,饮酒作乐。
几桌穿着锦衣绒帽的客商,纷纷侧目,一脸羡慕。
“年轻真好。”
一黑髯汉子说道:“我从关外一路走来,流民遍野,横尸草沟,沃田无处不荒,百姓冻死饿死者甚多,盗贼蜂起。唯有此地,犹如世外桃源也!”
酒过三巡,贾章华听这商贾如此说,问张继元:“张兄,你方才说要创刊《新少年》,写的什么?”
张继元把自己创刊的初心言给在座士子及姑娘听,已有些酒醉,扯着衣袖吟道:“如今天下罹难,九州沦陷,而复兴我中国者,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自由则国自由。”
史洪谟眉梢一挑,抚须颔首:“说的好。”
苏春桃点了点头,放下筷子,凝神思虑,问道:“张相公,你要如何做起?”
张继元朝身边的周怀民拱手,说:“之前我听周会长说,从《大学》中感悟富民强国之道,乃是格学,我曾讥讽之,以为周会长为图虚名,妄想与程朱理学、陆王心学并列,近些日子我才感觉自己犹如井底之蛙,周会长之格学,正是保民、富民之道,诸位可有异议?”
“自然是。”堂内诸人皆认可,这是农会动员百姓干出来的成绩。
张继元酒精上头,站起激奋挥臂:“所以我《新少年》,正欲号召天下少年,修习我儒门格学学派,修习保民强国之道,方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也!人生在世,若是只吃喝拉撒,与猪狗何异?我辈少年,定要立志,做出一番大事业!”
“好!”贾章华重重锤案,和身边一寒门士子道:“咱文教堂正是践行义务教育,至圣先师之有教无类是也。”
报社实习生熊慧君,见周怀民只听不说,只顾夹菜,笑道:“周会长,你也和我们说说。”
周怀民还在忙着吞咽,只见外面传来一女子声,人未到声先至:“好哇,我说怎么没人去学堂,原来你们都在这里吃喝。”
进门的乃是一年轻少妇,眉目英气,身着披风,头戴乳玉桂枝步摇,歪腰拍打身上的雪花。
周怀民暗道,几个月不见,杨招弟已婚嫁了,也没听允贞说。
“招弟,来坐,今日大雪,不宜研学,且休沐一日。”周怀民吩咐小二,“加双筷子。”
杨家庄小学校长杨招弟,因为文教院院长正坐月子,目前兼着打理文教院,在杨家庄小学等了洛阳文教堂的人半天,竟一个人没来,只好来客店寻人。
杨招弟坐下,和已熟识的苏春桃交流一番,原来这些人正在雪店论学。
周怀民道:“我觉得呢,格学之道,首重实证法,而实证法之根基,在一个字上面。”
“什么字?”少年少女们齐声问道。
“疑!”周怀民吃喝的有些冒汗上头,脸色酒红,撸起袖子,搂着身旁张继元的肩,说道:“张继元,记不记得咱们在郊外的争辩?我问你,为何会有春夏秋冬。”
张继元微惊,他一直把周怀民认为是反贼朝廷之首,不想他竟如同窗一般自在。
“是,我当时道,春夏秋冬乃阴阳二气消长之象,圣人顺天时以应四序,使人事合于天道生生不息之德。蒙童皆知,又何必再问!”
周怀民手指窗外纷纷大雪:“阴阳在哪里?圣人在哪里?你说的这些又是从何得知?可有论证之法?使之每个人都能按照此法推演出来。”
“这个……”张继元犹如醍醐灌顶,他也不作答,恍然道:“原来这就是疑?”
“正是,生活中有许多学问,我们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有不少所谓常识,皆祖辈传下来,将错就错,比如将士疮伤毒发,这毒为何物?”
“不就是咱民报上面上面说的微生物么?”贾章华说。
杨招弟笑道:“是了,学医之人,言传身教,代代曰毒,但无一人怀疑,这毒究竟为何物,而邓安平起了疑心,做了显微镜,便观察到了原来还有微观世界。”
周怀民道:“这便是怀疑的精神,怀疑所有未经证实的一切,然后我们少年去实证他,便是做格学。比如邓安平,乃是我格学学派唯一一位东林阁大学士,他发现和研究微生物,提炼和实证出更容易杀灭微生物的药膏,救民无数。这份功德,天下谁可比肩?”
“嘶……”众人哗然,原来格学是这么回事!
实习生熊慧君抚掌惊喊:“我就说,每次听周会长说话,就能大涨见识!”
苏春桃秀眉舒展,眼中有光,她之前认为周会长就是个造反头子,又是在广场杀人,又是攻城略地,凶的很。今天亲近相处,原来他也和自己一样,是爱吃喝玩乐聊天的同龄人,犹如同窗少年般。
史洪谟细细琢磨周怀民讲的,心里嘀咕,怀疑和实证,乃是格学之基,格学真有那么重要?
张继元一腔热血要做新少年,但并未有什么明确思路,听了周怀民此言,他恍然明悟,原来新少年,便是持怀疑一切之精神,实证论道,方为格学,造福天下。
“周会长,上次你说,你有办法实证,为何有春夏秋冬,可否让我们大开眼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