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顺手救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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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8章顺手救人

这位曾经富甲天下、连朝廷大员都要给三分面子的大干首富,此刻的模样凄惨得让人几乎认不出来。

他穿着一身脏污的白色囚衣,上面满是污渍和血迹。

头发散乱,发丝被汗水黏在脸上、额头上。脸上有伤,左眼淤青,嘴角破裂,显然在狱中受过刑。

可即便如此狼狈,沉万石依然挺直着背。

他站在囚车里,双手抓着栏杆,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道两侧围观的人群。

那眼神里没有哀求,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怨恨。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梁进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囚车缓缓驶过面摊前,看着沉万石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所在的方向,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那是惊讶,是疑惑,随即又迅速归于沉寂。

沉万石认出了他。

可沉万石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他只是微微移开视线,继续望向街道前方,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对视从未发生。

囚车缓缓驶过,在官差的押送下,朝着城西县衙的方向而去。

这么多人的队伍,今天必然是要在城中停顿修整一日,并且补充物资了。

围观的百姓们议论声、感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有人感叹世态炎凉,有人幸灾乐祸,更多的人只是看完了热闹,心满意足地回家,准备把今天的见闻添油加醋地讲给家人听。

面摊前,梁进缓缓收回目光。

他心中也不由得微微感慨,犹记得第一次见沉万石的时候,沉万石风光无限。

更想不到的是,再相逢时,竟是这般光景。

真是世事无常。

他清楚沉万石的倒台,自己脱不了干系。

当初沉万石在朝廷推行改稻为桑的派系的授意之下,携重金前往长州圈地,那笔巨额银两全数被梁进劫走。

就连他重金聘请的保镖“霹雳手”岑睿峰,也在战争中成了宴山寨的阶下囚。

朝廷的谋划落空,总要有人背锅。

沉万石这个明面上的执行者,自然成了最好的替罪羊。

而梁进在西漠的分身,同沉万石也有渊源。

还是沉万石送给西漠分身的剑碑,才让梁进从中获得了玉剑。

一饮一啄,因果纠缠。

“我们抢了沉行首这么多银子,今日既然撞见他落难,便顺手帮一把吧。”

梁进对着雷震和肖六说道。

雷震和肖六闻言,眼中同时闪过精光。

两人没有多问,只是郑重点头—大哥说要帮,那便帮。

这时。

面摊上食客们的议论声再度响起,比之前更加激烈,仿佛沉万石的囚车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人们心中压抑已久的闸门。

“你们知道沉万石到底为啥被抓吗?”

一个书生模样的中年人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明面上的罪名是行贿官员、参与贪腐大案一狗屁!这大干上下,只要是戴乌纱帽的,哪个不收银子?区别只在于收多收少,有没有被人逮住罢了!”

旁边一个商人打扮的老者连连点头,胡子都气得翘起来:“何止是收!有些权贵直接安排自家子弟、门生故吏去经商,明抢暗夺!青州首富杨经业还记得吗?前两年被灭门的那个!他杨家表面上是富商,实际上就是前国丈韩家的钱袋子!先帝驾崩,韩国丈的案子才被抖出来。可依我看啊,那韩国丈赚太多钱,又失去了靠山,自然得被当肥猪宰。。”

这话引起了更多共鸣。

“说到底,不就是钱”字闹的!”

一个挑夫模样的汉子把碗重重一放,粗声粗气地说:“皇上和朝廷缺钱了!这些年又是北边打仗,又是南方叛乱,北边旱灾,东边海寇,哪一处不要银子?可国库早就空了,加税加到老百姓活不下去,我们村整个都成了县男贵族的佃户,为啥?就为了挂个佃农”的名头,能逃税!”

一个瘦削的中年人冷笑,眼中满是看透世事的讥讽:“所以就得找肥羊宰啊。”

“皇上和朝廷得要脸面,不能明抢,就得罗织罪名。沉万石这种首富,树大招风,不宰他宰谁?要怪就怪他自己赚那么多钱干什么?不知道钱多了烫手吗?”

议论声越来越响,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愤懑,每个人的声音里都憋着一股气。

那是被苛税压垮的怒气,是被权贵欺凌的怨气,是对这世道不公的戾气。

在这燥热的午后,在这简陋的面摊上,这些平日里谨小慎微的百姓,借着谈论一个落难沃尓沃的机会,终于把心中的不满倾泻出来。

老钱听得脸色发白。

他握着漏勺的手在抖,煮面的动作都变形了。

三十年的市井经验告诉他,这种话不能说,尤其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是用无数血淋淋的人命写成的。

“几位爷!几位爷!”

老钱终于忍不住了,他放下漏勺,朝着那几桌说得最起劲的食客连连作揖,声音都带了哭腔:“咱这小摊做的是小本生意,求求几位爷————莫再说这些了!求你们了!”

“刚才那些话,就当小老头没听见,几位爷也快忘了吧!这要是让有心人听去————那是要掉脑袋的祸事啊!”

老钱说得恳切,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往下滚。

一半是热的,一半是吓的。

可他话音未落。

一只大手,突然从身后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很大,很重,五指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老钱的肩骨。

力道之大,让老钱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颤斗着,一点点回过头。

当看清身后之人时,老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哆嗦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双腿像面条一样软了下去两个身着褐色劲装、头戴圆顶黑帽的男人,正冷冷地盯着他。

缉事厂的番子。

左边那个高瘦些的,一只手还按在老钱肩上,此刻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狞笑道:“原来你这里是妄议国政、污蔑朝廷、不敬圣上、同情逆犯的窝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象毒蛇吐信般阴冷刺耳。

“老头啊————”

右边那个矮胖的番子慢悠悠开口,从怀中掏出一本深蓝色封皮的小册子,又摸出一支细毛笔,在舌尖舔了舔笔尖:“你惹上大事了。”

无常簿!

老钱看到这本小册子,眼前一阵发黑。

他知道那本册子—一缉事厂特制的记录薄,专门记载官员百姓的“不良言行”。

凡是被记上去的人,轻则下狱拷问,重则满门抄斩。

民间称之为“无常簿”,意为见了这簿子,就等于见了索命无常。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食客们,此刻全都变了脸色。

“哗啦”

象是受惊的鸟群,十几个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有人碰翻了凳子,有人打碎了碗,可谁也顾不上了。

他们互相推搡着、拥挤着,像逃命一样朝着街道两头狂奔。

谁都知晓,缉事厂乃是直隶于皇帝的特务机构,更是皇帝耳目,监察官员和民间。

若是落到缉事厂手中,就尤如被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民间老百姓畏惧这些番子,简直畏之如虎!

短短几个呼吸间,刚才还坐得满满当当的面摊,就只剩下梁进一桌四人,以及瘫坐在地的老钱和他吓傻了的小孙子。

老钱也想逃。

可他逃不了一肩上的那只手像生了根,捏得他骨头都在呻吟。

更关键的是,狗娃还在这里。

他可以把命丢了,但不能把孙子丢下。

“大人————大人明鉴啊!”

老钱用尽全身力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滚烫的泥土上:“小民————小民只是个卖面的!刚才那些话都是旁人说的,小民还劝过他们不要胡说————小民冤枉!冤枉啊!”

他磕得又急又重,额头上很快就见了血。

泥土混合着血,糊了一脸,看上去凄惨无比。

可两个番子面无表情。

矮胖的那个甚至慢条斯理地翻开无常簿,用毛笔在上面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街道上格外清淅。

“兴州荔平城,南街老钱面摊。”

他一边写一边念,声音平淡得象在记流水帐:“摊主钱某,聚众妄议朝政,诽谤圣上,同情逆犯沉万石。言论涉及朝廷贪腐、加税害民、宰杀富商等大逆不道之语。”

“经查,钱某系主谋,意图煽动民变————”

老钱疯了般扑上去,想要抓住那本无常薄:“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高瘦番子一脚将他踹翻。

“是不是,你说了不算。”

他俯下身,脸几乎贴到老钱面前,眼中闪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有什么冤屈,跟咱们回诏狱慢慢说。那里的刑具,会让你说实话”的。”

番子们当然知道刚才说大不敬之话的另有其人,也自然知道这老钱是冤枉的。

可刚才说话的人那么多,也全都跑了,想抓也抓不过来。

如今只抓老钱一个“恶首头目”,不仅功劳最大,也最为省事。

对于这些番子们来说,办冤假错案根本不要紧,最要紧的是必须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

如今时局动荡,天下不敬朝廷不敬皇上之人越来越多,必须要以雷霆手段,让这些刁民知道皇权不可侵犯的道理!

而大街上的百姓听闻这里竟然出现了番子,并且还牵扯到了谋逆大案,哪里还敢看热闹,一个个慌忙逃窜,鸡飞狗跳。

这世人谁不知晓,缉事厂办案,宁坑杀错不肯放过。

尤其是谋逆大案,那更是牵连甚广,哪一次不是有众多无辜者被下狱问斩?

普通百姓们,可根本不敢沾染上半点。

于是短短时间内,刚才还热闹一片的大街,竟然变得空无一人。

甚至就连街上的民舍,也都门窗紧闭。

老钱瘫在地上,浑身抖得象秋风中的落叶。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掏出一把铜钱—一零零散散,大概二十几文,是他今天全部的收入。

“大人————大人笑讷!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老钱双手捧着那些铜钱,像捧着救命稻草,颤斗着递向番子:“求大人高抬贵手————放小民一条生路!小民————小民还有孙子要养啊!”

两个番子瞥了一眼那几文钱。

然后,高瘦的那个笑了。

那是极度轻篾、极度恼怒的笑。

“妈的。”

他骂了一句,抬脚就踹。

这一脚结结实实蹬在老钱胸口。

老钱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方桌,碗筷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他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咳嗽,嘴角渗出血丝。

“就这几文钱?”

矮胖番子也恼了,从腰间解下一条乌黑的铁链:“打发要饭的呢?你这颗脑袋,可比这几文钱值钱多了!”

铁链哗啦作响,在空中甩出一道弧线,朝着老钱的脖子套去。

老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不想多给—是真的没有。

今天赚的钱,早上刚被税吏收走大半,剩下的就这些。

却没想到,正是因为钱少,反而激怒了这些瘟神。

“不许抓我爷爷!”

一个稚嫩却尖锐的声音响起。

狗娃不知哪来的勇气,象一头小兽般冲了过来,张开瘦小的双臂挡在老钱身前。

他脸上还挂着泪,眼睛哭得红肿,可此刻却死死瞪着两个番子,浑身都在抖,却一步不退。

矮胖番子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戾气。

“小杂种,找死!”

他伸手揪住狗娃的头发,用力朝着地上按去。

“砰!”

狗娃的脑袋磕在坚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鲜血立刻从额角涌出,顺着稚嫩的脸颊流下,混合着泥土和泪水。

狗娃痛苦惨叫不停,可是却根本挣不脱那铁箍一样的手。

“娃啊—!!!”

老钱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可胸口疼得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被按在地上,鲜血染红了那一小片土地。

“大人!大人我求求你们!抓我!抓我就好!”

“放了我孙子!他什么都不懂!他才八岁啊!”

老钱用额头拼命磕地,一下又一下,血和泥混在一起:“我这条老命你们拿去!拿去啊!只求放了我孙子!”

两个番子却不为所动。

高瘦的那个甚至笑了起来:“老子看你祖孙情深,那就一起去诏狱作伴吧。黄泉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铁链再次扬起,这次对准了狗娃细嫩的脖子。

老钱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就在这时——

一只粗陶碗,突然从斜刺里飞了过来。

那碗飞得不算快,轨迹清淅可见。

可偏偏两个番子都没反应过来一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想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敢动手。

“嘭!”

瓷碗精准地砸在矮胖番子的后脑勺上,应声而碎。

滚烫的面汤顺着他的脖子流进衣领,面条挂了一头。

随即,鲜血也从被碎瓷片划破的头皮渗出,和面汤混在一起,滴滴答答往下淌。

矮胖番子整个人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脸上还挂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让他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谁—?!!”

暴怒的咆哮响彻街道。

两个番子同时扭头,凶戾的目光扫视四周。

然后,他们愣住了。

面摊靠里的那张方桌旁,居然还坐着四个人—一三个汉子,一个小女孩。

三个汉子还在慢条斯理地吃着面,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只有那个小女孩面前的桌上是空的。

而此刻,小女孩正拍案而起。

“你姑奶奶我!”

小玉这一巴掌拍得极重,桌子猛地一跳。

正在吃面的雷震和肖六猝不及防,面汤溅了一脸。

两人苦笑着放下筷子,用袖子擦了擦脸,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小玉既然出手了,那他们自然也就不用出手。

有他们在,起码可以保证不会让老钱和狗娃有性命之忧。

两个番子彻底懵了。

他们办案多年,见过哭嚎求饶的,见过拼命反抗的,甚至见过试图行贿的。

可从没见过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敢用碗砸缉事厂番子的头,还敢自称“姑奶奶”。

“小————小杂种!”

矮胖番子终于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你家里大人没教过你规矩吗?老子今天非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清了小玉身上的首饰!

发间的碧玉簪,腕上的金丝镯,颈间的宝石长命锁。

这些首饰的样式、做工、用料,他太熟悉了—一那是只有皇室宗亲才有资格佩戴的规制!

可眼前这个小女孩,一身江湖打扮,坐在路边摊吃面,身边三个汉子也都衣着普通————他们绝不是宗室!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冒了出来。

“这些首饰————”

矮胖番子的眼睛越睁越大,声音都变了调:“是宗室之物!你————你是从哪偷来的?!”

这话一出,两个番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狂喜。

办冤假错案虽然省事,但终究是虚功。

如果能办一个实打实的大案,比如“盗窃皇室宗亲财物”,那可是货真价实的大功劳!

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小玉听到这话,却气得脸都歪了。

“偷?”

她提高声音,每个字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姑奶奶这辈子,只抢,不偷!”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些东西,是姑奶奶杀了人抢来的!”

“偷你姥姥!”

话音未落,她双手齐出—

左手抓起雷震面前还剩半碗的面,右手抓起肖六面前刚吃几口的面,双臂一甩,两只粗陶碗化作两道灰影,朝着两个番子劈头盖脸砸去!

这一次,两个番子有了防备。

他们几乎同时做出反应。

矮胖的那个侧身闪避,高瘦的那个抬手格挡。

可诡异的是,明明看清了碗的轨迹,他们的动作却慢了半拍。

“嘭!嘭!”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滚烫的面汤泼了两人满头满脸,碎瓷片在脸上划出细密的血口。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这两碗砸来的力道大得惊人。

矮胖番子被砸得跟跄后退,高瘦番子格挡的手臂一阵剧痛,竟是骨头都象是要被震裂了!

“不好!”

高瘦番子捂着脸惨叫:“这死丫头————是高手!”

直到此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一刚才第一次被砸,不是侥幸,不是意外。

眼前这个小女孩,根本就是个练家子!

而且看这力道、这准头,恐怕修为不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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