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景德镇惨败,已过去快两年了。
那一仗,像根冰冷的针,扎破了骆秉彰心中最后那层朦胧的纸。
让他彻底看清,能掀翻旧朝这二百余年江山的,绝不会是上京城里,那位沉迷于“万岁”山呼的神王。
而是西边那支兵强马壮、却仍延用着“神国西王府”名号的劲旅。
看得越清,心头愈发惶恐。
某个战事稍歇的夜晚,他伏在案前,就着昏黄的灯火,字斟句酌,向贤丰皇帝上了一道密折。
奏折里,他剖陈利害:
据他探知,西王府与神国,尤其那萧云骧与神王,早已势同水火,绝无共存之理。
神国如今困守江南,难成大气,朝廷不妨暂缓攻势,甚至虚与委蛇,先行议和。
或可尝试联络神国,共抗西贼。
至少,也应当调集一切尚能调动的人力物力,全力应对羽翼已丰、其志非小的西王府。
那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密折递了上去。骆秉彰在忐忑与期待中等待着。
他盼着那位日渐成熟的皇帝,能抛开所有情感,只从最冷静的利害关系出发,做出最利于旧朝的决断。
半个月后,回音来了。
不是明发上谕,亦非廷寄严斥,而是一封由大内侍卫,疾驰送达的皇帝个人亲笔密信。
贤丰在信中并未斥责他的方略。字里行间,反而透着一丝理解与无奈。
贤丰坦言,密折所陈,确为老成谋国之见,于大局或许有益。
然而,“神国与朝廷,血仇积重难返;朝野共识,剿灭神国为先”。
贤丰还提醒他,此折若公开,必引轩然大波,非但于事无补,反会令他成为众矢之的,于东南战局,有百害而无一利。
因此,他已将此折“留中不发”,秘藏于大内。
信末,皇帝言辞恳切:
“卿乃国之干城,东南所系,当以戡乱实务为要,朝堂纷议,暂勿与闻。朕知卿苦心,然时势如此,慎之,勉之。”
灯下,骆秉彰反复阅看这回信,最终化作一声长叹。
是自己想得太过简单了。
自神国在津田竖起“奉天诛妖”大旗,这四个字便不仅是口号,更是铁律。
凡神军所过之地,所破之城,旗人上至都统将军,下至襁褓婴孩,几无幸免。
这还不够,他们更明码标价:捕杀一旗人,赏银五两!
这已非单纯的反叛,而是一场针对特定族群的系统性清除。
从湘省常沙,到九省通衢的江城,再到柴桑、芜湖,直至东南重镇江宁、扬州、镇江……
烽烟所至,血泊相随。
倒在这“诛妖”令下的旗人,不知凡几。
其间既有大量穷苦旗丁,也有像都统乌兰泰、江宁将军祥厚这样的方面大员、皇亲贵胄。
中下层的佐领、骁骑校、蓝翎侍卫等,更是如秋后落叶,难以计数。
这仇恨渗入旧朝肌理,烙进旗人骨髓。
神国与旧朝,早已是不死不休之局,绝无转圜余地。
反观那西王府,虽同样被朝廷视为“巨寇”,其势日炽,威胁更在神国之上。
但他们每克一地,并不特意针对旗人进行清除。
除贪吏必惩外,对大多数旗人,甚至称得上“宽仁”:
愿留下者,登记户口,参与分田,便为西王府寻常百姓;
不愿留者,甚至发给路费,任其北返或自寻生路。
这些事,经由成千上万被放归的旗人及其亲眷口口相传,早已不是秘密。
甚至在一些旗人私下的聚谈里,隐隐成了某种不可言明的“退路”。
于是,一个冰冷而讽刺的现实摆在眼前:
明明西王府势大兵精,威胁更为致命。
但只要他们不主动大举北伐,旧朝从上到下,便仿佛有了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以防守为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廷将本就捉襟见肘的人力物力,都填进了剿杀神国这深不见底的泥潭里。
道理残酷而简单:
西王府若成了事,旗人不光能活,许多底层旗丁,说不定日子比当前还好过;
可神国一旦得了天下,旗人无论贵贱,恐怕真要被“犁庭扫穴”,合族尽灭。
这已不是简单的战略抉择,而是演化成了汹汹众意,变成了沸腾的、盲目的集体情感。
这种激烈、偏执的情感,一旦汇聚成洪流,便能将任何理性筹谋,碾得粉碎。
在这样的大势面前,朝堂之上,谁敢公开提议“联神抗西”,立刻便是“居心叵测”、“旗奸”的滔天罪名。
从上到下,口诛笔伐,足以让人身败名裂。
夜里归家,被“义愤”的旗人子弟打了黑棍、丢了性命,也绝非不可能。
连皇帝都难以违逆这股“众意”,何况朝中,那些同样与神国有血仇的瞒洲勋贵、八旗将佐?
肃顺等人竭力维持的“防西剿神”之策,已是这艘破旧大船内部,能取得的最广泛共识了。
贤丰何尝不知其中关窍?但他被众意裹挟,又能如何?
只能将骆秉彰的密折锁入深匣,再亲笔手书,叮嘱他专注战事,勿再轻言方略。
接到密信,骆秉彰只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悲凉。
此后两年,他便带着这份复杂情感,一面督率麾下,与神国杨辅清、吴如孝等部在江南水网丘陵间,浴血缠斗;
另一只眼睛,却时刻盯着西边,盯着西王府的一举一动。
他看见西军出岭南,定桂粤,逼得纵横四海的不列滇,收回了贪婪的爪子;
看见他们在西北平叛,根基愈加深厚;
看见他们与神国公开割席,更名改府;
然后……便是长达半年、异乎寻常的沉寂。
这沉寂,在骆秉彰看来,比震天的战鼓更令人心悸。
那是暴风雨来临前,令人窒息的宁静,是猛虎猎食前的匍匐与收缩。
夏军是在消化果实,是在打磨爪牙,是在为那决定天下归属的最后一战,积蓄力量。
他看到了,看懂了。
可他无力改变朝堂大局,更扭转不了旗人上下那同仇敌忾、誓要先灭神国,以雪血仇的集体执念。
于是,他只能在自己权柄所及的东南一隅,愈加拼命,竭尽心力。
既然朝廷决议,是要尽快剿灭神国,那他就做那把最快的刀。
趁着神国内讧不断、翼王出走、人心涣散的天赐良机,他督师猛进。
克湖州,占广德,猛攻宁国府,击溃杨辅清部,一步步挤压、驱赶,最终像赶羊一般,将这支神国残军,死死围困在了当涂城里。
当涂,古称姑孰,濒临长江,是上京西南最后一道门户。
拿下此地,神国都城便西面洞开,覆灭只在旦夕。
胜利似乎触手可及。骆秉彰甚至已在心中盘算,破城之后,该如何稳固防线,挥师西进。
眼看这桩绵延七八载、耗尽国力的叛乱,就要在自己手上终结。
个人功业,似乎也将攀至顶峰。
偏偏就在这距离顶点,仅一步之遥时,西边那沉寂已久的巨兽,动了。
不是试探,不是袭扰。
而是南起闽浙海滨,北至甘陕高原,在绵延数千里的战线上,夏军亮出了锋利的獠牙,对旧朝发起了全面进攻!
攻势之猛,准备之足,决心之大,分明是要将旧朝与神国,一锅端了。
他预想中那决定天下命运的终极决战,终究是以他最不愿看到的方式,在最要命的时刻,猝然降临。
具体到太平府,他瞬间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让他放弃唾手可得的当涂城,放弃城内已成瓮中之鳖的杨辅清部,转身迎战如狼似虎的夏军主力?
于理智,于情感,皆不可为。
唯有速歼当涂之敌,才能腾出手,全力应对夏军。
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可他麾下满打满算,能战之兵不过三万余人。
而来袭的夏军,光是明确番号的,便是第六、第七两个齐装满员的野战军,兵力几近他的三倍!
这还没算上游弋长江、随时可提供炮火支援的夏军水师。
他立刻派出探马,向驻节镇江、总督江南军务的钦差大臣穆荫,发出十万火急的求援信。
信中陈明利害:
请速调援军西进,护我军侧后。待我速克当涂,全军再携新胜之威,与援军合力击夏军,或可有一线生机。
然而,一向用兵稳重的夏军军师佐湘阴,此番却一反常态。
夏军第七军,根本未理会当涂城外的骆部,而是以惊人速度,直插当涂以北的交通咽喉,与匆匆西进、意图救援的张国梁部,迎面撞上。
一战而溃。
张国梁本人死于炮火之中,其麾下那支以凶悍敢战、亦以军纪败坏着称的“捷勇营”,瞬间土崩瓦解。
而溃兵一旦失了建制,便化身为这片土地上最可怕的野兽。
为了活命与钱财,他们烧杀抢掠,滋扰后方,甚至抢劫府库。
捷勇营非但未能成援,反成了后方溃烂的伤口。
而夏军第七军在击溃捷勇后,毫不停歇,迅速调转兵锋,朝着西南方向——骆秉彰大军的后背,恶狠狠地压了过来。
若让他们得逞,向东通往溧水、溧阳,乃至退入浙省湖州府的路径,将被彻底堵死。
如今,他们西面是困兽犹斗的当涂城与天堑长江,南面是隔姑溪河对峙的夏军第六军;
东面和北面,则是刚刚大胜、步步紧逼的夏军第七军。
一个巨大的“口袋”,逐渐合拢。
他苦心经营多年、视若性命的麾下三万余众,又一次被夏军装了进去。
当年景德镇之围,险些让他全军覆没的梦魇,跨越时空,在这长江之畔,再次上演。
对手,依然是那个用兵狠厉的佐湘阴;
部队,依然是那两支装备精良、斗志顽强的第六、第七军;
江面上,依然游弋着夏军水师的战船。
只是这一次,周围地形已截然不同了。
此地乃长江冲积平原,水网虽密,但地势开阔。
偶有低矮丘陵,也根本不足以作为长期固守的屏障。
再也没有景德镇周围那连绵起伏、便于隐蔽行踪的崇山峻岭。
也没有那条隐秘的、仅供运输瓷土的古老山道,可供他在绝境中逃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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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审核通不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