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胡说!”他嘶吼。
声音却开始发抖,之前的笃定和快意荡然无存,只剩下被赤裸裸撕开真相的恐慌和剧痛。
“他们是迫不得已,是为了大局,你懂什么?!”
“我懂。”顾晨直起身,,
语气恢复平淡,却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具穿透力。
“我懂什么叫弃子。也懂你此刻的绝望与无奈,在他们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标好了价码——一个可以承受的损失。你保全的不是家族,你只是证明了,在家族存续的天平上,你的分量,不过如此。”
他不再看高世鹏那崩溃扭曲的脸,转身,外氅在阴冷的地牢空气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
“好好享受你这保全家族的荣耀吧,毕竟,这是他们留给你的,唯一的东西了。”
脚步声远去,地牢重归死寂,只剩下高世鹏粗重、破碎的喘息,和铁链无意识的轻微碰撞声。
那狞笑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茫然和绝望,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撑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轰然倒塌。
他保全了家族,可家族真的还需要他这份保全吗?
他以为的壮烈牺牲,在至亲之人的权衡中,究竟算什么?
顾晨走出地牢,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抬眼望了望漆黑无月的天空。
赌局似乎有了结果:对方选择了更冷酷、也更安全的策略。
一条线,暂时断了。
但真的断了吗?
一个被如此彻底牺牲的弃子,他心中那轰然倒塌的信仰和亲情,是否会化成另一种更不可控的东西?
而那个做出放弃抉择的家族,在割舍了血脉的同时,是否也在自己内部,埋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顾晨缓步走回书房。
林青青起身迎了上来:“哥哥,他们真的放弃了这个刺客?”
顾晨默默点头。
“如此说来,他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嘛!”林青青耸耸肩。
“或许,他们只是没有赴三日之约。”顾晨不敢掉以轻心。
“要不,让巴将军派人护送你们回京吧?与这样的亡命之徒纠缠下去,徒劳无益。”林青青建议。
随着韩乐瑶怀孕月份的增大,她的行动会越来越不方便。
从宁古塔到京城,有千里之遥呢!
“没查出刺客的身份,我如何能够安心返京?”顾晨摇了摇头。
路上有太多的不确定因素,他不能也不敢冒险。
“也好,那就等云州回来,让他亲自护送你们回京。”林青青也担心路上会出现不该有的变故。
“对了,云州在临州城战况如何?”顾晨问道。
“他书信中说擒获的流寇,并不是乌合之众,似乎受过专门训练,而且纪律极为严明。跟地牢里的那位一样,问不出什么有价值的口供来。”林青青皱了皱眉头。
她忽然心头一跳,想到一种可能。
“引走云州,削弱你身边的力量。你说,这两伙儿势力有没有什么牵连?”林青青眼中锐光一闪。
顾晨略一沉思,思路清晰起来:“时间点太过巧合,上京刺杀事发,接着,临州出现了敌情。云州这一走,我确实缺了一条臂膀。”
林青青脸色也凝重起来:“若真如此,那幕后之人所图非小。刺杀你是第一步,若不成,便制造更大的混乱,既可能寻机再次下手,也可能是为了掩盖别的目的?或者,两者并行,刺杀与制造混乱,都是为了同一个终极目标——让你无法顺利查刺客的身份,或者,无法安然返京?”
顾晨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冰冷的夜气涌入,刺激着他高速运转的神经。
“地牢里的刺客,武功高强,宁死不招;临州的流寇,同样纪律严明,问不出口供。他们,会不会是受同一个人指使?”顾晨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这就给云州写信,让他注意临州城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之人?尤其是善于用狼语交流的,或者行踪诡异的。”
林青青眼中忧色更重,她快步走到书案边,铺开信纸,提起笔。
“哥哥,能用假情报把夜云州骗到临州城,这人不仅神通广大,而且对宁古塔的情况极为了解。云州在明,敌人在暗,他此刻在临州恐怕也步步危机。”
顾晨点头,沉声道:“你写信告诉云州:第一,临州流寇恐非寻常匪类,其训练、纪律皆可疑,背后或有更大图谋。第二,着重查访临州城内及周边,近期是否有行踪诡秘、善于伪装或精通各类暗语。第三,提醒他,此乱或与上京刺杀我的刺客有所牵连,两件事间隔如此之近,绝非巧合,让他务必警惕自身安全,并设法从俘虏口中探听是否知晓上京之事或见过特定信物、指令。”
林青青笔下如飞,将顾晨的叮嘱一一落于纸上。
她边写边道:“我再加上一句,让他切勿孤军冒进,若事不可为,或察觉有更大陷阱,可先行退回宁古塔,从长计议。哥哥的安危和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云州自己也绝不能有失。”
“嗯。”顾晨走到她身边,看着信纸上逐渐成形的字句,补充道:“还有,让他留意流寇的装备、物资来源,特别是非本地能轻易获取之物。若能找到与京城或某些特定势力相关的线索,或许能顺藤摸瓜。”
信很快写好,林青青仔细封好,交给夜云州的暗卫,令其以最快速度秘密送往临州城。
送信人离开后,书房内的气氛并未轻松。
顾晨重新坐回椅中,眉宇间的凝重丝毫未减。
“哥哥,若真如我们所料,是同一股势力在操纵两头,那他们的能量和算计就太可怕了。”林青青低声问,“你们现在被困在宁古塔,云州被牵制在临州,对方下一步会做什么?继续针对你?还是会在临州掀起更大的乱子?”
“不知道!”顾晨没有费心思去猜测对方的意图。
他们现在要做的是,以不变应万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