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青青等人由高铭部下的陪同,前往乌伦部落。
一路上,高铭派来的心腹几次想要靠近马车,跟林青青搭话,套出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林姑娘一路车马劳顿,还要留着精力去乌伦部落诊治病情呢!请你们不要打扰林姑娘休息。”夜云州的暗卫毫不留情地给挡了回去。
高铭的手下虽然心有不甘,看着那几张冷冰冰的面孔,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儿。
也罢,来日方长,林青青在乌伦部落待上又不是一日两日,他总有单独接触她的机会。
车队在荒凉的草原上颠簸了两日,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分,远远望见了乌伦部落的营地。
夕阳如血,映照着那片死气沉沉的毡房群落,不见炊烟,不闻人声。
只有几面褪色的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飘动,空气中隐隐飘来一股混杂着草药、秽物与绝望的沉闷气息。
越靠近营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一些毡房外胡乱堆着沾有污渍的衣物,偶尔能看到蜷缩在门口、裹着厚毯却依旧瑟瑟发抖的人影,听到压抑的咳嗽和呻吟。
几个面黄肌瘦的孩子呆呆地坐在一旁,眼神空洞,对陌生车队的到来毫无反应。
几只乌鸦毫无预兆地叫了起来,那嘶哑难听的声音更添了几分肃杀与悲凉。
高铭派来的那名心腹军医王禄见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即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对马车内的林青青说道:
“林姑娘,您看,这便是乌伦部落了。疫情确实凶险,天色已晚,草原夜晚寒冷,野狼也常出没,此时入营多有不便。不如我们先在营地边缘找地方安顿,休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进去诊治,也更为稳妥安全。”
林青青掀开车帘,目光缓缓扫过这片凄凉的营地。
惨状比她预想的更严重,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病气,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她面色凝重,点了点头:“王军医所言有理,夜间视线不佳,也容易惊扰病患。就依你所言,先找地方安顿。”
王禄松了口气,连忙告诉带队的副将传下命令,让队伍在距离主营地约一箭之地的一处背风坡下扎营。
他亲自去寻了负责部落日常事务的少族长阿古拉——一个面色憔悴、眼中布满血丝的青年。
“阿古拉少族长,这位是宁古塔巴戎将军派来的林大夫,药王谷传人,特来为你们诊治疫情。今日天色已晚,先在此安顿。你速速安排几顶干净的毡房,准备些热水吃食。”
王禄语气带着上官派头,又压低声音道,“巴戎将军派的人,你心里有数,好好接待,但……该说的说,不该说的,管好你和你族人的嘴。”
阿古拉疲惫地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吩咐随从卸下药箱、神情沉静的林青青,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期盼,也有深深的警惕。
“知道了,王军医。我这就去安排。”
很快,几顶相对整洁的毡房被腾了出来,部落里勉强送来了一些热水和简单的肉干、奶食。
林青青并不挑剔,只让随行护卫小心检查了食物和饮水,并让大家服下了她提前配制的预防药丸。
安顿妥当后,王禄以“需向族长禀明情况、商议明日诊治事宜”为由,独自前往巴图鲁的毡房。
巴图鲁的毡房位于营地中央,药味浓得刺鼻。
王禄进去时,只见昔日雄壮的族长如今形销骨立地躺在厚厚的毛皮褥子上,脸色蜡黄中透着灰败,呼吸微弱而急促,眼窝深陷,唯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还证明他是个活人。
巫医刚做完一场法事,留下满屋焚香和草药混合的古怪气味。
王禄假意上前探视,说了几句“将军挂念”、“良医已至”的客套话。
巴图鲁只是艰难地掀了掀眼皮,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阿古拉在一旁垂首不语,神情悲戚。
亲眼看到巴图鲁这般模样,王禄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这老家伙,油尽灯枯,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就算那林青青医术通神,面对这种“天罚”怪病,又能如何?
何况,他也不会给她真正施展的机会。
他故作沉重地叹了口气,对阿古拉道:“少族长,你好生照料族长。林大夫明日便会来诊治,但愿……能有转机。”
言下之意,却是不抱希望。
离开巴图鲁的毡房,王禄回到林青青所在的临时营地,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关切:
“林姑娘,我已见过巴图鲁族长,病情……确实沉重。今夜请好生休息,养足精神,明日还需仰仗姑娘妙手。”
林青青正借着油灯的光芒,在纸上记录着今日沿途所见及对营地环境的初步观察。
闻言,她抬起头,目光清澈:“有劳王军医。明日还需王军医和通译多多协助。”
“分内之事。”王禄拱手退下。
回到自己的毡房,立刻悄悄放飞了一只信鸽,向高铭禀报:“人已至,巴图鲁确濒死,林氏暂未异动。”
夜幕彻底笼罩了草原,寒风呼啸,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林青青的毡房里,灯火未熄。
她仔细检查着随身携带的各种药材和工具,又拿出一张简易的营地草图,标注出巴图鲁毡房、水源地、病患集中区等位置。
“姑娘,高铭的人盯得很紧,尤其是那个王禄。”一名扮作随从的夜府暗卫低声道。
“意料之中。”林青青语气平静。
“明日开始,按计划行事。治病是真,查探也是真。注意那些病患的反应,尤其是青壮年。还有,留意有没有人试图接触我们,或者传递消息。”
她吹熄了油灯,毡房内陷入黑暗,唯有她的眼眸在阴影中亮如星辰。
乌伦部落,这片被“天罚”与阴谋笼罩的死亡营地,终于迎来了一位怀揣医术、秘密与利刃的“救星”。
真正的较量,即将在黎明后展开。而蜷缩在病榻上的巴图鲁,他那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似乎也微弱地转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