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中,阿古拉看了看王禄一行人所在的方向,随即脚步一转,朝着部落另一头一处相对偏僻、装饰着更多兽骨和彩色布条的毡房走去——那是巫医萨仁的居所。
毡房内弥漫着浓厚的草药和燃烧某种特殊树脂的混合气味。
萨仁正对着一小堆篝火,默诵着古老的祷文,火光映照着他布满皱纹、涂着彩色颜料的脸庞,显得肃穆而神秘。
“萨仁爷爷。”阿古拉放轻脚步,低声唤道。
萨仁缓缓睁开眼,看到是阿古拉,眼中并无太多意外,只有深沉的疲惫和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少族长来了,我们的人还要病多久?”
阿古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绕弯子,“林大夫她看穿了这不是天罚,而是人为的祸患。父亲和我,已经决定停止这一切。”
萨仁沉默了片刻,手中的一串骨制念珠停止拨动。
“那位林大夫是个真正心怀仁德的神医。她治好了族长,甚至发现了我们水源的秘密,却没有当众揭穿,反而先去跟你们商量如何解救我们的部落。”
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我们愧对她,也愧对长生天。
“萨仁爷爷,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阿古拉急切说道。
“林大夫点醒了我们,高铭可能想假戏真做,借这场瘟疫彻底毁掉乌伦部落。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尽快解除族人的病症。”
萨仁点了点头:“解药是现成的,我早就准备好了,就等这一天。但是少族长,如何解释族人突然好转?王禄那边如何应对?高铭不会起疑吗?”
阿古拉将林青青关于控制节奏、避免打草惊蛇的建议说了,然后说道:“这些父亲和林大夫已有计较。但还需要一个能让族人信服,也能暂时迷惑高铭和王禄的理由。”
萨仁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缓缓起身,走到毡房一角,那里供奉着一尊模糊的、代表着草原生命与健康的神祗木雕。
他抚摸着木雕,低声道:“长生天虽然降下责罚,但也给了我们启示和救赎。或许,我们可以举行一场祛病祈福的大祭。”
他转过身,看向阿古拉,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和力量。
“在祭神大典上,我会向全族宣告,族长巴图鲁的诚心悔过感动了神灵,神灵特意派来了贵人——就是林青青林大夫,她带来的神药结合我的祈祷,将驱散病魔。我们可以将林大夫给的药,混入祭典的圣水和解药之中,分发给族人服用。
这样,族人会坚信是神灵和林大夫救了他们,人心可定。而王禄和高铭,只会以为是我们部落的巫医仪式起了作用,或者林青青的医术确实高超,暂时不会想到疫病本身是假的。”
阿古拉眼睛一亮,伸出大拇指赞叹道:“这个办法好!既能快速稳定人心,让族人配合治疗,又能将功劳归于林大夫和神灵,转移视线。只是这样一来,功劳就全让林大夫得了,您和父亲的风头,要被她盖过去了。”
萨仁苦涩地笑了笑,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我和族长,是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是部落的罪人。能将功折罪,保全部落,已是长生天开恩。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功劳?林大夫仁心仁术,这份救族的功德,本就该属于她。这也是我们唯一能做的弥补了。”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少族长,去准备吧!祭神大典需要的东西,我来安排。我会选在最恰当的时机举行,确保大部分族人,尤其是病情较重的,都能参与并服下神药。至于王禄那边,祭典本就是乌伦部落大事,他一个外人,最多旁观,无法干涉。”
阿古拉心中大定,郑重地向萨仁行了一礼:“萨仁爷爷,多谢您了!”
“去吧,孩子。”萨仁挥挥手。
重新面对神像,开始低声祈祷,这一次,他的祷词中充满了恳求宽恕和指引前路的虔诚。
阿古拉快步离开萨仁的毡房,心中的计划越发清晰。
他先去找了薛军,传达了林青青的意思,并请他协助搜索受伤刺客的踪迹。
薛军话不多,只点了点头,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
接着,阿古拉才去秘密调派最忠诚可靠的心腹勇士,一部分严密监视王禄及其随从,另一部分则暗中控制部落的几个关键出入口,并开始按照萨仁的指示,低调筹备一场突如其来却意义重大的祈福祭神大典。
消息在绝对隐秘的小圈子里传递,一切都在隐秘而高效地进行着。
而林青青回到自己毡房不久,就收到了阿古拉派人悄悄送来的一小包药材和萨仁口信的大致内容。
看着手中品质上乘、显然早有准备的解药,以及萨仁那个“移花接木”的祭典计划,林青青轻轻叹了口气。
这位老巫医,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赎罪,也在用最聪明的方法保护部落。
她将药材收好,对传信的人低声交代:“转告少族长和萨仁巫医,我明白了。祭神大典所需要的东西,我会尽快准备好。另外,请他们一切小心,尤其是祭神大典前后,更要防备心怀叵测之人狗急跳墙。”
来人领命而去。
林青青走到窗边,掀开毡帘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方的烛火星星点点,乌伦部落看似依旧笼罩在疫病的阴影下,但一股新的、充满生机的力量,已经在地下奔涌,即将破土而出。
这场由恐惧和错误开始的闹剧,正在滑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向。
而她自己,不知不觉间,已从局外的医者,变成了局中举足轻重的一枚棋子,甚至成为执棋的人之一。
她拢了拢衣袖,指尖触及冰凉的弩机,眼中一片清明。
“也好,那就看看祈福祭神大典,这场,能引出多少牛鬼蛇神。”她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丝清冷的弧度。
安静的草原,隐隐约约的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