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这时,一个靠在家人身上、刚刚饮下圣水的重病老者,突然剧烈地咳嗽了几声。
然后,在周围人惊恐的目光中,“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颜色深沉的秽物。
人群一阵惊呼骚动。
王禄眼神骤然一凝,死死盯住那边。
然而,吐过之后的老者,并未如人们预想般倒下,反而急促地喘息了几口,抬起浑浊的眼睛,脸上竟泛起一丝久违的、微弱的光彩,他颤抖着嘴唇,含糊道:“舒舒坦些了胸口没那么堵了”
如同点燃了第一簇火苗,紧接着,又有几个病情沉重的族人出现了类似的反应,呕吐、出汗,之后却呈现出病痛减轻的迹象。
虽然远未痊愈,但这与之前病情只会日益沉重的情况截然不同。
希望,真正的、切实的希望,如同野火般在人群中“轰”地燃起。
欢呼声、哭泣声、对长生天和萨仁巫医、对贵人林大夫的感谢声,骤然爆发开来,淹没了整个祭坛空地。
萨仁疲惫已极的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真正属于巫医的悲悯笑容。
阿古拉紧紧攥着拳头,强忍着激动。
王禄的脸色彻底阴沉下去,他不再观看祭神大典,猛地转身,对心腹低吼道:“回去!”
他要立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用最紧急的方式传递给高铭将军。
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林青青将王禄的反应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拂过袖中弩机的轮廓。
祭神大典,成功地掀起了第一波浪潮。
而暗流,也必将随之汹涌而至。
她抬眼望向湛蓝的天空,阳光刺目。
风暴,要来了。
王禄的毡房里,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祭神大典上的奇迹和族人病情的明显好转,像一记记重锤砸在他心口。
尤其是看到巴图鲁父子对林青青那毫不掩饰的感激与信任,甚至隐隐有将部落安危相托之意,王禄就知道,事情坏了,坏得彻彻底底。
高铭将军精心策划的,以疫病控制、分化乃至最终吞并乌伦部落的计划,眼看就要被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大夫搅得天翻地覆。
“我们要立刻通知高将军。”王禄焦躁地在毡房里踱步。
他压低了声音对面前两个高铭派来的得力的心腹说道,“情况有变,林青青此人,已成心腹大患,必须尽早除去。我这边会设法以疫病已控,不便久留为由,催促她尽快离开。但她身边有几个棘手的护卫,乌伦部如今也对她颇为回护,在部落内动手风险太大。”
他走到简陋的木案边,快速书写了一封密信,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高将军钧鉴:乌伦部疫病,疑为林青青所解。其医术诡奇,已获巴图鲁父子全然信重,部落人心亦渐附之。此女不除,恐前功尽弃,更生后患。禄将设法迫其即日离部,料其返程必取西南山道。请将军速遣精干人马,于途中险要处设伏截杀,务必斩草除根,勿使其返上京生变。乌伦部之事,容后再图。王禄急呈。
他将密信用特制的火漆封好,交给其中一名精干敏捷的心腹:“阿卓,你脚程最快,立刻出发,务必亲手将此信交到高将军手中。走东南那条小路,虽然绕远些,但更隐蔽,容易避开乌伦部的耳目。”
阿卓接过密信,贴身藏好,重重点头:“王医官放心。”
说罢,转身便掀开毡帘,身形一晃,如同狸猫般窜入渐深的暮色之中,几个起落,便朝着部落东南方向那片起伏的丘陵地带掠去。
王禄看着阿卓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又对另一名心腹道:“去,盯着林青青那边的动静,看她何时准备动身。另外,准备一份厚礼,明日我便要代替高将军去感谢林大夫,顺便请她离开。”
心腹领命而去。
王禄独自留在毡房内,望着跳动的油灯火苗,眼神阴鸷。
只要信能送到,高将军派来的伏兵到位,任那林青青医术通天、身边有薛军等护卫,也难逃葬身荒山野岭的下场。
阿卓趁着夜色在疾行。
他确实身手不俗,专挑阴影和草木茂密处行走,几乎无声无息,如同草原上真正的夜行猎食者。
东南方向的小路崎岖难行,但人迹罕至,正是传递密信的理想路径。
然而,他并不知道,从祭神大典结束的那一刻,薛军就如同一道真正的幽灵,远远潜伏在了王禄毡房附近。
当阿卓悄然溜出时,薛军便已察觉。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远远跟随着,等待最佳时机。
直到阿卓深入丘陵地带,远离部落视线,来到一处两片矮坡夹峙的狭窄地段时,薛军动了。
没有呼喝,没有预警。
一道黑影仿佛从地面突然升起,又像是从旁边的岩石阴影中分离出来,速度快得只在阿卓眼角的余光中留下一抹残像。
阿卓大惊,反应极快,右手瞬间摸向腰间短刃,同时身形急转向侧面扑去,试图拉开距离并发出警报。
但他快,薛军更快。
就在阿卓转身发力的一刹那,薛军已经鬼魅般贴近,一记精准无比的手刀,带着沉闷的破风声,重重砍在阿卓的颈侧。
力道拿捏得十分到位,足以瞬间切断意识,却又不至于致命。
阿卓只觉眼前一黑,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袭击者的模样,哼都没哼一声,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知觉。
薛军面无表情地俯身,迅速在阿卓身上摸索,很快从他贴身衣物内找到了那封火漆密信。
他检查了一下阿卓的状况,确认其只是昏迷,便像扛一袋粮食般将人轻松提起,转身朝着部落方向,依旧是悄无声息地潜行回去。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动手到带走,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这片丘陵地重归寂静,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林青青的毡房内,灯火通明。
她正在整理药箱,为可能的突发状况或即将到来的行程做准备。
阿古拉刚刚秘密来过,告知她祭神大典后族人服药反应良好,病情普遍开始稳定甚至好转。
部落内部人心振奋,对萨仁和她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同时,他也加强了对王禄及其随从的监视。
就在这时,毡帘被轻轻掀开一道缝隙,薛军如同影子般闪了进来,肩上还扛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