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上海,空气里终于有了一丝初秋的凉意。风弈资本的研究部会议室里,却弥漫着一股凝重的气氛——不是来自市场,而是来自一张投影在幕布上的、令人难堪的业绩归因表。
表格显示的是公司“创新成长基金”过去十二个月的业绩分析。这只由三位年轻基金经理共同管理的产品,前九个月表现亮眼,收益达到32,但最近三个月却连续回撤,净值跌去11,将全年收益侵蚀至不足18。
“问题出在哪里?”韩风坐在长桌尽头,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没有看那三位低着头的基金经理,而是看着表格中刺眼的红色数字。
负责科技板块的李明先开口:“最近三个月市场风格切换,我们重仓的ai和半导体板块调整较深。这是系统性风险,我们”
“系统性风险?”韩风打断他,调出同期的行业指数对比,“过去三个月,中证科技指数下跌8,你们的科技持仓下跌15;中证消费指数上涨2,你们的消费持仓却下跌5。告诉我,这是什么系统性?”
会议室陷入尴尬的沉默。
负责消费板块的陈薇咬了咬嘴唇:“我们在消费股的操作上确实有问题。八月初看到消费数据回暖,我们加仓了白酒和家电,但九月份消费复苏不及预期,股价又跌回来了。”
“不止是‘又跌回来了’。”。然后在五粮液145元再次买入,138元再次止损。同样的错误,在一个半月内犯了两次。”
三位基金经理的头更低了。
韩风关闭投影,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陆家嘴午后平静的天际线,但室内每个人的心里都翻涌着波澜。
“今天不开批判会。”韩风转过身,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今天,我们来聊聊瓶颈——以及如何把瓶颈,变成阶梯。”
他让助理搬进来一块白板,在上面画了一条波浪形上升的曲线,然后在曲线的每个平台期都标上一个红点。
“看这条曲线,”韩风说,“它代表一个投资者的成长路径。每次快速上升,都代表他掌握了某个新技能或抓住了某个机会。而每次平台期——”他指着那些红点,“都代表他遇到了瓶颈。他的旧方法不再有效,新方法还没找到。”
他顿了顿:“大部分人在平台期会选择两种错误方式:要么加倍努力地使用旧方法,就像用更大的力气去推一扇已经锁死的门;要么放弃,认为自己不适合这条路。而只有少数人会做第三件事——停下来,研究门为什么锁死了,然后找到钥匙。”
韩风开始讲述自己投资生涯中最深刻的一次瓶颈期。
那是2017年,他已经连续三年取得超过25的年化收益,管理规模突破五亿,在业内小有名气。“我当时觉得自己已经掌握了投资的‘圣杯’。”韩风回忆道,“我的方法是深度价值投资——寻找被市场低估的好公司,买入并长期持有。这个方法在2014到2016年非常有效,我抓住了茅台、格力、平安的底部反转。”
“但2017年,市场变了。”他调出当年的k线图,“创业板跌跌不休,但‘漂亮50’行情启动,茅台、格力这些我已经持有的股票继续上涨。我的净值还在增长,但我开始感到不安——因为我看不懂的那些科技股,比如当时刚上市的宁德时代、药明康德,涨得比我持有的股票更快、更猛。”
他描述那种感觉:“就像你一直在河边用渔网捕鱼,突然看见别人在船上用更先进的工具捕到了更大的鱼。你知道自己的方法没错,还能捕到鱼,但你也知道,河的生态正在变化。”
真正的转折点发生在2017年第四季度。“我重仓的一只股票——‘华域汽车’,出现了问题。”韩风调出当年的研究报告,“这是一家汽车零部件公司,我研究得很深:管理层优秀,客户都是主流车企,估值只有12倍市盈率。典型的‘烟蒂股’。”
“买入后头三个月,股价纹丝不动。我很有耐心,继续持有。月,公司发布三季报,营收增长但利润下滑。。”韩风顿了顿,“我研究了报表,发现利润下滑是因为研发投入大幅增加,这是为了电动化转型的必要投入。我认为这是短期阵痛,长期利好,于是不但没卖,反而加仓。”
“结果呢?”陈薇忍不住问。
“结果股价继续阴跌。”韩风平静地说,“从我的成本价18元,一路跌到14元,跌幅22。我扛不住了,在15元割肉。割肉后不到一个月,股价开始反弹,半年后涨到25元。”
会议室里响起叹息声。这种故事每个投资者都经历过。
“那次亏损让我陷入了深度自我怀疑。”韩风继续说,“我不明白:我的研究足够深入,我的逻辑没有问题,为什么市场不认可?为什么我会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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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花了整整一个月复盘这次失败。“我把所有资料摊开,一页页重新看。终于,在一个深夜,我看到了之前忽略的东西。”
韩风让助理调出当年的一份行业报告:“这是2017年的一份汽车行业深度报告,第47页有一个小图表,显示新能源汽车渗透率的预测。,但我重仓的那家公司,其业务严重依赖传统燃油车。”
“问题不在于公司不好,而在于它所在的赛道,正在面临结构性变化。”韩风总结,“我的价值投资框架,擅长判断一家公司在现有赛道中的竞争力,但不擅长判断赛道本身的变迁。这是我的认知盲区——我只看到了公司这棵树,没看到行业这片森林正在经历季节更替。”
这次亏损和复盘,成了韩风投资体系的重大升级节点。
“之后,我在原有框架上加了一个新的维度——产业周期维度。”他解释说,“我不再只看公司估值和竞争力,还要看这家公司所在的产业处于什么阶段:是萌芽期、成长期、成熟期还是衰退期?产业的技术路线是否面临变革?政策环境在发生什么变化?”
他举了后续的成功案例:“2018年,我开始系统研究新能源汽车产业链。虽然当时整个行业还在亏损,但我看到的是:政策强力推动、技术快速进步、成本持续下降、消费者接受度提高。这是一个处于爆发前夜的产业。”
“于是我做了两件事:第一,减配那些处于成熟期甚至衰退期的传统产业龙头;第二,开始分批布局宁德时代、比亚迪这些当时还不被市场广泛认可的新能源龙头。”韩风展示交易记录,“虽然买入后经历了2018年熊市的煎熬,但2019年开始,这些持仓带来了丰厚的回报。”
讲完这个故事,韩风回到白板前,在那些红点旁边,画上了向上的箭头。
“现在你们明白了吗?”他看着那三位基金经理,“你们最近三个月的回撤,不是运气不好,也不是市场问题,而是你们的体系遇到了瓶颈。你们之前成功的方法——基于行业景气度轮动、追逐市场热点——在某个阶段有效,但现在市场生态变了,需要新的能力。”
李明抬起头,眼神有了变化:“您是说我们需要升级我们的体系?”
“不是‘需要’,是‘必须’。”韩风肯定地说,“每次重大亏损,都是市场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你:你的认知存在盲区。亏损不是惩罚,而是信号——一个让你停下来、反思、升级的信号。”
他让三位基金经理各自分析自己最近三个月最失败的三笔交易。
陈薇分析了她在白酒股上的两次止损:“我犯的错误是,只看了短期数据回暖,就认为行业反转。但我没深入研究白酒行业的长期逻辑是否改变——年轻人饮酒习惯变化、高端消费的可持续性、库存周期位置我只看到了浪花,没看到潮汐。”
李明则反思了他在半导体设备股上的操作:“我太注重技术突破和国产替代的故事,但忽略了行业的周期性。半导体设备是强周期行业,当前处于下行周期,即使有国产替代逻辑,也难抵周期力量。我应该在周期底部布局,而不是在半山腰追高。”
另一位基金经理王磊的反思更深刻:“我发现我所有的亏损交易都有一个共同点——都是在市场情绪高点买入。我的体系里缺乏对市场情绪周期的量化判断,完全凭感觉。这是我的盲区。”
韩风听完,在白板上写下三个升级方向:产业周期研究框架、情绪量化指标、仓位与择时的动态平衡。
“接下来的三个月,你们的任务不是把净值做回去,”韩风说,“而是完成这次体系升级。每人选择一个方向深入研究,每周汇报进展。净值可以暂时不涨,但认知必须提升。”
会议结束时,窗外已是黄昏。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整个陆家嘴像镀了一层暖光。
三位基金经理离开时,神情不再是沮丧,而是一种混合着痛楚与希望的复杂表情。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不会轻松——打破旧认知、建立新框架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困惑、自我怀疑甚至暂时的业绩压力。
但他们也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韩风常说的那句话:“投资是一场无限游戏,唯一的输家是那些停止学习的人。”
陈薇在电梯里对李明说:“我突然觉得,这次回撤可能是好事。如果没有它,我们还会继续用老方法,直到某天遇到更大的危机。”
李明点头:“瓶颈不是天花板,是通往下一层的楼梯。只是这楼梯有点陡,需要费力爬。”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韩风站在办公室窗前,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那时的他也会因为亏损而失眠,因为瓶颈而焦虑。但如今他明白,这些时刻恰恰是成长最快的时刻。
投资如此,人生亦如此。所有看似阻碍你前进的瓶颈,其实都是命运在提醒你:该换一种方式看世界了。而每一次这样的转换,都会把你带到更高的地方。暮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韩风知道,今晚那三位年轻人会挑灯夜战,开始他们投资生涯中第一次系统的体系升级。这个过程会痛苦,但痛苦之后,他们将不再是原来的自己。
而这,或许就是投资这场修行,最迷人的地方——它让你在一次次的破碎与重建中,遇见更好的自己。瓶颈不是终点,是起点。每一次撞墙,都是在告诉你:这里有一扇门,只是你还没找到钥匙。
而寻找钥匙的过程,就是成长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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