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傍晚,陆家嘴的灯火次第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连成一片金色的海洋。韩风的工作室里却笼罩着一种微妙的沉默。沈鸿盯着交易终端,屏幕上的持仓浮盈数字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落——那只他持有半年、涨幅曾超过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光伏股,在创出历史新高后,已经连续回调了五个交易日,近百分之十五的利润化为乌有。
林薇轻轻叹了口气,指向另一只消费股:“我的这个更典型。今年三月份就达到了最初设定的目标价,想着‘再拿一拿’,结果现在不但回吐全部超额收益,还跌破了成本线。”
赵阔苦笑:“我去年在新能源车上吃过更大的亏。宁德时代七百元的时候没走,想着能看到八百甚至一千,结果眼睁睁看着它跌回四百多。那种感觉就像坐过山车爬到最高点,然后猛地俯冲下来,胃都在翻腾。”
韩风没有立即说话。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黄浦江上缓缓航行的货轮,船舷的灯光在暗沉的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带。良久,他才转身,目光扫过三位学徒脸上那种熟悉的、混合着困惑与不甘的神情。
“知道吗?”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在投资这个行业里,绝大多数人花百分之八十的时间研究买什么、何时买,却只花不到百分之二十的时间思考何时卖、怎么卖。然而,决定长期复合收益率的关键,往往不在于你买得多精妙,而在于你卖得多明智。”
他回到茶台前,开始烧水。“买入需要勇气和眼光,卖出则需要纪律和智慧。今天,我们就来破解这个让无数投资者‘坐过山车’的难题。”韩风顿了顿,等水开的间隙,在白板上写下三个词:目标到达、逻辑破坏、更好出现。
“这三条,不是卖出的全部理由,但它们是三大纪律性卖点。就像出门远行前收拾行李,有些东西你必须带,有些必须留。我们先说第一个:目标到达。”
韩风调出贵州茅台2021年初至2022年的股价走势图。“看这段。2021年2月,茅台股价突破2600元,动态市盈率超过七十倍。假设你是在2018年500元左右买入的,此时你的盈利已经超过四倍。”他圈出那个尖峰位置,“对于一个价值投资者,或者一个有着明确估值框架的交易者,这个价格可能已经远远超出了你对这家公司未来三到五年合理价值的评估。也许你的模型显示,即便考虑到消费升级和提价预期,其合理估值区间上限也就在2200元左右。那么,当价格达到甚至超过2600元时,这就是明确的‘目标到达’信号。”
“目标到达的核心在于,”韩风强调,“你在买入时,是否有一个基于价值评估的‘预期收益目标’?这个目标可以是具体的价格区间,也可以是估值倍数(如pe、pb),或者是盈利幅度(如翻倍)。它不是随意设定的,而是基于你对公司基本面和市场环境的分析。当市场因为情绪或资金推动,让价格提前、超额达到这个目标时,纪律要求你至少开始分批减持,锁定利润。”
林薇若有所思:“可是老师,如果卖出后股价继续涨呢?比如茅台后来虽然回调,但如果在2600元卖出,就错过了后面反弹到2800元的那段。”
韩风笑了:“这就是人性最难克服的部分——总想卖在最高点。但投资不是追求完美,而是追求概率上的胜利。‘目标到达’的卖出,是基于‘价格已显着高于价值’的判断。卖出后继续上涨,那只是市场情绪的延续,是泡沫阶段的额外馈赠或陷阱,不属于你基于价值判断该赚的钱。就像你种果树,果子成熟了就该采摘,难道要等到它在树上烂掉才后悔摘晚了吗?纪律的意义,就是让你避免因为贪婪而把已经成熟的果实,重新放回不确定的风雨中。”
水开了,韩风开始温杯、置茶、冲泡。茶香渐渐弥漫开来。“第二条纪律:逻辑破坏。这是最需要警惕、也最考验你研究深度的卖点。”
他调出乐视网从巅峰到退市的完整走势图,画面触目惊心。“乐视网的投资者,如果在早期买入并持有,曾经享受过数十倍的涨幅。但这家公司的崩溃,并非没有征兆。”韩风切换出不同时期的财报关键数据、媒体报道和产业分析,“其‘生态化反’的商业逻辑,建立在极度激进的扩张和持续不断的融资基础上。当出现以下信号时,最初的买入逻辑就在被持续破坏:现金流持续恶化,远低于净利润;核心业务(视频)的市场份额被竞争对手快速侵蚀;新业务(汽车、手机)持续巨额亏损且看不到拐点;公司实际控制人不断质押股权,并出现关联交易疑云这些迹象单个出现或许可以解释,但当它们成群出现时,就意味着支撑你持有的那个‘故事’正在崩塌。”
韩风的神情变得严肃:“逻辑破坏的卖出,往往需要逆着市场情绪。因为在逻辑彻底崩塌前,股价可能因为资金炒作、消息刺激而反复反弹,给人‘还有希望’的错觉。这种时候,你需要有勇气承认自己可能错了,或者情况变了。比如2017年,某家以并购扩张着称的影视公司,当监管环境收紧、商誉减值风险凸显、核心艺人流失时,其‘外延式增长’的逻辑就已经破坏。即便股价可能因某个电影票房超预期而短暂反弹,但大逻辑已坏,反弹正是减仓离场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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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破坏的判定需要严谨。”他补充道,“要区分短期波动和长期趋势转变。比如白酒行业2012-2014年的调整,是政策冲击下的行业低谷,但高端白酒的消费基础和品牌价值逻辑未被破坏,那是机会。而某些技术路线被彻底颠覆的行业(如传统功能手机产业链),其逻辑破坏可能是永久性的。这要求你持续跟踪持仓公司的关键变量——那些决定其商业模式能否持续创造价值的核心要素。”
沈鸿忍不住问:“老师,那第三条‘更好出现’呢?这听起来有点功利?”
韩风笑了笑:“这不是功利,这是机会成本的现实考量。我们的资金和仓位是有限的。‘更好出现’意味着,你发现了比现有持仓更具性价比、风险收益比更优的投资机会。”他调出自己2020年的部分交易记录,“比如这个案例:我当时持有某家消费电子零部件公司,盈利尚可,但增速放缓。同时,经过深入研究,我发现某家正在布局新能源车业务的汽车电子公司,其估值更低、成长空间更清晰、行业景气度刚刚启动。经过严格比较,我认为后者的未来三年预期复合回报率显着高于前者。于是,我执行了换仓——卖出部分前者,买入后者。这不是因为前者‘不好’,而是因为出现了‘更好’的选择。”
“但这里有个关键前提,”韩风竖起一根手指,“‘更好’的判断必须基于严谨的比较分析,而非追逐热点的冲动。你需要用量化的标准来比较:两者的估值水平、成长确定性、行业空间、管理层能力、风险因素等。你不能因为看到某个板块突然涨停,就随意卖掉手里涨得慢但基本面扎实的股票去追高。那不是‘更好出现’,那是‘冲动交易’。”
茶已泡好,韩风为每人斟上一杯。“这三条卖点纪律,需要结合起来运用。它们就像三道保险栓,防止你的盈利如沙堡般被潮水冲垮。”他调出那张让沈鸿纠结的光伏股图表,“比如你持有的这只股票,现在需要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它是否已经达到或超过你最初设定的目标区域?(目标到达)第二,支撑光伏行业高景气度和该公司竞争优势的逻辑,是否发生了根本性破坏?(逻辑破坏)第三,在当前市场,是否有风险收益比明显优于它的标的?(更好出现)”
沈鸿看着图表,开始冷静下来思考:“目标价当时设定的是基于明年业绩的三十倍pe,目前股价虽然回调,但仍在这个区间上限。逻辑上,行业长期成长性没变,公司产能和技术优势还在,但短期确实面临产业链价格战和增速放缓的担忧。更好的选择”他翻看自己的研究列表,“目前还没有找到明显更优的。”
韩风点头:“那么,你的决策框架就清晰了。既然未达目标上限,逻辑未根本破坏,且无更优选择,那么当前的波动可能更适用于‘持仓承受’或‘小幅波段调整’的策略,而非纪律性卖出。但如果股价反弹再次触及目标上限,或者你发现行业竞争格局恶化的确伤及公司核心竞争力,又或者找到了更具吸引力的标的,那时再启动卖出纪律不迟。”
暮色完全笼罩了城市,工作室内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韩风最后说道:“记住,卖出不是投资的失败,而是资金管理、风险控制和机会把握的必要环节。一个完整的投资体系,必须有始有终。‘买点’让你上船,‘卖点’帮你安全上岸,或换乘更快的船。从今天起,在你们的交易日志里,每一笔卖出操作,都必须对应这三条纪律中的至少一条,并写下具体依据。这将强迫你们摆脱‘感觉该卖了’的模糊状态,进入基于规则和理性的决策层次。”
赵阔看着自己持仓里那只仍在“过山车”轨迹上的股票,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曾经以为卖出只是简单的“赚钱了结”或“割肉止损”,现在才知道,那背后应该有一套与买入同样严谨的决策体系。卖出的智慧,不在于捕捉那个虚幻的最高点,而在于在风险与收益的天平发生倾斜时,有纪律、有步骤地执行调整,让资金始终处于效率更高、安全边际更足的位置。
韩风望向窗外璀璨的夜景,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无数个窗口后,此刻正有无数投资者面对着与他学徒们相似的困惑。而真正的长期赢家,必然是那些不仅懂得如何选择,更懂得何时放手的人。卖点的纪律,是守住胜利果实的最后防线,也是开启下一段征程的理性起点。在这条永不停歇的资本河流中,懂得靠岸与换航,或许比一味扬帆猛进更为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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