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第一场春雨,细密如丝,将陆家嘴的玻璃森林浸润得朦胧而冷峻。韩风的工作室内,一场关于“价值”本质的激烈思辨已持续了整个午后。桌面上摊开着三份厚厚的研报,分别属于三家风格迥异的公司:一家是曾经的家电巨头,如今深陷转型泥潭;一家是面板行业的“周期之王”,在巨亏与暴利间反复摇摆;另一家则是创新药领军企业,研发投入如无底洞,股价却长期横盘。
林薇指着那家家电巨头的现金流量表,眉头紧锁:“老师,这家公司账上现金充裕,每年还有稳定的经营现金流,市盈率不到十倍,按照传统价值投资的标准,这难道不是被低估的价值股吗?”
赵阔却反驳道:“但它主营业务连续五年下滑,新拓展的智慧家居、机器人业务只见投入不见产出。市场份额被美的、格力蚕食,品牌影响力大不如前。我觉得它更像一个价值陷阱。”
沈鸿的困惑则在另一层面:“京东方a这样的公司,每当行业景气周期到来,盈利爆发式增长,股价一飞冲天;可周期反转时,又陷入巨额亏损,股价腰斩再腰斩。我们该如何锚定它的价值?是相信它终将跨越周期成长为全球龙头,还是承认它本质上就是一台无法逃脱周期律的‘烧钱机器’?”
韩风没有直接回答。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模糊的城市天际线,良久才缓缓说道:“你们今天触及的,是价值投资中最深邃,也最易被误解的命题:价值的‘锚’,究竟应该定在何处?是定在历史的财务数据上,还是定在未来的可能性里?更重要的是,如何辨别一家公司是在‘创造价值’,还是在‘毁灭价值’?”
他回到茶台,开始有条不紊地温具、醒茶。“许多投资者,包括一些资深的价值派,常犯一个根本性错误:他们将‘便宜的价格’等同于‘价值’。看到低市盈率、低市净率、高股息率,便如获至宝。但这是静态的、后视镜式的观察。”韩风的声音清晰而冷静,“真正的价值锚定,是动态的、向前看的。它要求我们穿透财务报表的迷雾,直抵公司商业模式的本质,去识别并持续跟踪那些决定其长期是‘价值创造者’还是‘价值毁灭者’的‘关键变量’。”
他示意林薇调出那家家电巨头过去十年的关键数据图谱。“让我们先解剖这个可能的‘价值毁灭’案例。你们看,它的账面现金和稳定现金流,容易给人安全的错觉。但深度研究的起点,是问一个根本问题:这家公司赚取回报的能力,是在增强还是在衰减?”
韩风放大了净资产收益率(roe)的十年趋势线——一条清晰的下滑曲线。“roe从十年前的百分之十八以上,一路滑落至如今的不足百分之五。这告诉我们,公司运用股东资本创造利润的效率在持续恶化。接着,我们要追问:为什么?”
他引导学徒们看向更深层的“关键变量”。“第一,主营业务护城河的侵蚀。其核心家电产品的市场占有率、毛利率变化趋势如何?与美的、格力的差距是在缩小还是在扩大?第二,新业务投资的效率。巨额资本开支投向的机器人、智慧家居板块,投资回报率是多少?产生了协同效应,还是仅仅在消耗现金流?第三,自由现金流的质量。虽然经营现金流为正,但减去维持竞争地位所必须的资本开支后,真正的‘自由现金流’是否在萎缩?”
韩风调出了一组对比数据:该公司与格力电器在相同时间段内,单位资本开支创造的营收增量对比。结果触目惊心,格力的效率几乎是其三倍。“当一家公司的资本回报率持续低于其融资成本(无论是股权成本还是债务成本),它每投入一块钱,实质上就在毁灭一块钱的价值。账上的现金,不过是过去价值的残骸,而非未来价值的种子。低估值,反映的正是市场对其‘价值毁灭’本质的洞察和定价。”
“所以,价值毁灭的关键变量,往往围绕‘资本使用效率’展开。”韩雪总结道,“持续的、低于资本成本的roe或roic(投入资本回报率);盲目的、低效的多元化资本开支;不断被侵蚀的核心业务定价权与市场份额。发现这些变量持续恶化,那么再低的市盈率,也不构成买入的理由,那只是价值毁灭过程中的估值‘幻象’。”
“那么,像京东方a这样强周期的公司呢?”沈鸿追问道,“它的价值锚,又该定在哪里?”
“这是更复杂的课题,也更能体现‘关键变量’研究的精髓。”韩风的眼神变得专注,调出了京东方a与全球面板龙头lg显示、以及国内同行tcl科技的对比数据面板。“对于强周期行业,价值创造与否,不取决于单一年份的暴利或巨亏,而取决于在完整的周期循环中,公司能否实现‘周期成长’——即在每一轮周期中,都能在技术、成本、市场份额上比上一轮周期站上一个更高的平台。”
,!
他指出了几个必须死盯的“关键变量”。“第一,技术迭代的卡位能力。cro led,每一次技术变迁都是行业洗牌的机会。京东方在oled领域的良率提升速度、大客户渗透率,就是其能否跨越周期的生命线。第二,成本曲线的相对位置。面板是典型的规模与成本驱动行业。其新增产线的世代线技术水平、折旧政策、原材料采购议价能力,决定了它在行业低谷时能比竞争对手多‘熬’多久。第三,现金流管理能力。在行业景气高点,是盲目扩张产能,为下一轮过剩埋雷,还是储备现金、降低负债,以备寒冬?”
韩风展示了京东方在上一轮行业低谷时(如2019年)的应对细节:其通过产品结构向高端调整、严格控制资本开支、并利用行业整合机会收购优质资产,最终在后续周期复苏中获得了更大的市场份额和利润弹性。“这说明,它在学习驾驭周期。对于这类公司,价值锚不能定在静态的pe上,而应定在‘周期调整后的盈利能力’以及‘长期市场地位提升’的趋势上。如果你确认这些关键变量在向积极方向发展,那么在行业亏损、市场极度悲观、pb接近甚至低于1时,反而是逆向布局,押注其‘周期成长’价值创造的时候。”
雨势渐歇,夕阳从云层缝隙中投下一道金光。韩风将话题引向最需要远见与耐心的领域——创新药企。“最后,我们来看恒瑞医药。它代表了一类更前沿的价值创造模式:基于长期研发投入,驱动未来增长。这类公司的价值毁灭风险,在于研发失败、管线断层;价值创造潜力,则在于突破性药物的成功和商业化。”
“在这里,财务历史几乎完全失效。”韩风坦率地说,“你需要建立一套全新的‘关键变量’评估体系。第一,研发管线的质量与厚度。不是看研发费用总额,而是看临床阶段分布、靶点创新性、潜在市场空间。比如恒瑞的pd-1抑制剂卡瑞利珠单抗上市后的放量速度,以及后续的adc药物、双抗平台进展。第二,商业化能力。实验室的成功不等于商业的成功。公司的销售团队建设、医保谈判能力、海外临床推进与申报策略,至关重要。第三,现金消耗与融资节奏。在管线未产生现金流前,公司如何平衡研发投入与财务安全?是消耗存量现金,还是需要持续融资稀释股东权益?”
他分享了自己跟踪创新药企的方法:“我会为重要管线建立简单的决策树模型,估算成功概率和峰值销售,再折现回当前。更重要的是,我关注管理层在研发策略上的专注度与前瞻性,是否在追逐热门靶点的同时,布局真正的下一代技术平台。当市场因短期业绩波动或某个临床数据不及预期而抛售时,如果核心管线的关键变量(如主要适应症临床进展、竞品格局)未发生根本性恶化,那可能是坚守甚至增持的时刻。因为这类公司的价值创造,是在时间与不确定性的熔炉中慢慢锻造而成的。”
夜幕降临,工作室的灯光柔和而明亮。韩风为每人斟上早已泡好的茶,茶汤温润,余韵绵长。
“现在,你们明白价值锚定的真正含义了吗?”他环视三位学徒,“它不在于找到一个完美的、一成不变的估值数字。而在于,通过深度研究,识别出那少数几个真正决定公司长期命运的‘关键变量’。这些变量,对于消费公司可能是品牌力与渠道控制力;对于制造业可能是技术迭代与成本优势;对于科技公司可能是创新效率与生态构建。”
“你的研究重心,就是持续跟踪这些关键变量的变化趋势。”韩风郑重地说,“当变量显示公司在持续创造价值(提升资本回报、巩固竞争优势、成功开拓未来),而市场价格未充分反映甚至悲观误判时,你应像守护灯塔一样坚守你的仓位。反之,当关键变量显示价值毁灭正在发生(护城河侵蚀、投资低效、战略迷失),无论股价多‘便宜’、故事多动听,你都应果断远离。”
沈鸿看着屏幕上那三家公司的数据图谱,心中翻腾的迷雾逐渐散开。他意识到,过去自己总是在泛泛地研究公司,而从未如此尖锐地聚焦于那几个生死攸关的“命门”。价值投资,原来不是寻找“便宜货”,而是以侦探般的敏锐和矿工般的耐心,去发掘那些正在悄悄创造未来巨大价值,而当前市场尚未充分认知的“价值富矿”,同时避开那些看似坚固、实则内部正在腐朽的“价值废墟”。
“从今天起,”韩风的声音在宁静的室内格外清晰,“你们对每一个重点研究标的,都必须提炼出不超过三个的‘核心价值变量’。在每一次财报季、每一次行业重大变化后,问自己:这些变量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是量的积累,还是质的飞跃?你们的价值之锚,就系于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之上。”
窗外,浦东的灯火如同不眠的资本星河。韩风知道,在这片星河中,有无数公司起起落落,有些在默默积累价值,有些在无声中毁灭价值。而真正的投资者,就是那些能拨开价格的喧嚣,听见价值脉搏的人。价值锚定的战法,赋予他们的,正是这样一副能洞察本质的听诊器,和一颗在复杂与噪音中,依然能坚守价值本源的心。这或许是投资道路上,最孤独也最坚实的陪伴。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