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独自站在台上,手中皮囊沉甸甸的,如同压着一座山。
细雨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帝辛的杀意,妲己亦真亦假的援手,前路的渺茫未知……所有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念头。
离开!必须离开!
无论这是不是另一个圈套,留下都是死路一条。
她不想死,更不能死得如此憋屈、如此毫无价值!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生机,她也要搏一搏!
回到居所,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开始做最坏的打算和最简单的准备。将元争留下的笔记残卷和自己这些时日偷偷记录的一些关于“场”、“契约”、“陨石”的零碎思考,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匿。换上最不起眼的深色粗布衣物,将己妲给的符节和玉牌检查再三,确认无误。她不敢睡,也无法睡,只是静坐在黑暗中,调息凝神,积攒着每一分体力,等待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雨声渐歇,万籁俱寂。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隐约的鸡鸣,同时宫墙外响起一阵短暂而规律的甲胄碰撞与脚步声换防交接时,她知道,时机到了。
她悄无声息地推开房门,如同鬼魅般融入尚未散尽的夜色。
凭着对宫中路径的暗自记忆和妲己提供的简略指示,她避开主要的巡逻路线,在建筑阴影和廊柱间快速穿行。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每一次远处传来的声响都让她神经紧绷。白发被她用一块深色头巾紧紧包住,苍白的脸也抹上了些许灰尘。
西侧偏门,果然守卫比平日稀少,且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她出示符节,守卫仔细查验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符节无误,加盖的确实是新妃宫中的印记,他们不敢多问,挥手放行。
踏出宫门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停留,按照妲己指示的方向,发足狂奔。虚弱的身体传来抗议,肺部火辣辣地疼,但她咬牙坚持,将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都化为了奔跑的力量。
天色微明,她终于跌跌撞撞找到了淇水拐弯处的“野渡”。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小码头,停着一艘半旧的渔船,一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渔夫正蹲在船头抽烟。见到她来,渔夫抬起头,露出一张饱经风霜、毫无表情的脸。
永宁喘息着,掏出玉牌。渔夫接过去,就着晨光看了看,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船。
小船离岸,驶向雾气弥漫的河心。朝歌那巍峨的宫墙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远去。
永宁坐在船尾,回头望着那片吞噬了她希望、尊严和几乎全部生机的土地,心中没有逃出生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空茫和劫后余生的战栗。
她知道,自己并未真正安全。
帝辛的追杀可能随时到来,前路茫茫,无处可去。身体依旧虚弱,白发如霜。
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只要活着,就还有可能。去
探寻终极秘密,去理解这个宇宙的规则,去修复这具残破的身躯,去找到……那或许永远也找不到的归途。
小船破开平静的水面,驶向未知的对岸。晨光刺破云层,将河水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
永宁拉紧头巾,遮住刺眼的白发,也遮住了眼中汹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小船刚刚驶离河岸不过数丈,晨雾仿佛有生命般骤然变得浓稠黏腻,将河面与对岸的景象彻底吞噬。
船身毫无征兆地一震,如同撞上了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了下来,船底传来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仿佛不是在水面,而是在坚冰或岩石上滑行。
永宁心中警铃大作,霍然起身。
雾气深处,两点幽光缓缓亮起,并非灯火,更像是某种野兽或……人的眼眸,穿透浓雾,锁定在她身上。紧接着,一个沉稳苍老,却带着某种奇异穿透力的声音,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仿佛并非通过空气传播。
“星枢归位,天命之客。何必仓促离去?”
雾气向两侧翻滚,如同被无形之手拨开的帷幕。岸边,不知何时已静静立着两个人影。
左边一人,身形高大挺拔,即使穿着普通的粗布麻衣,也难掩其沉淀气度,只是眉宇间多了风霜与某种沉淀下来的锐利——陆亚!
他怎么会在这里!
而右边那人,则让永宁的心彻底沉入谷底,寒意比这淇水的晨雾更甚。
须发皆白,却并非她这般枯槁衰败的银白,而是一种莹润如雪、透着隐隐光泽的鹤发。面容清癯,皱纹如同古木年轮,刻满了岁月的智慧与风霜。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葛袍,手持一根看似普通、顶端却天然虬结如龙头的木杖,就那么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与周围的雾气、流水、乃至天地都融为一体。他的眼睛,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又仿佛倒映着周天星辰的轨迹,只是被他看一眼,永宁就感觉自己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愤怒与恐惧,都无所遁形。
“姜子牙……”
永宁有些咬牙切齿。
这两人……为什么会在一起?两人要做什么?
姜子牙目光落在永宁身上,尤其在她被头巾包裹、却依然露出几缕的银发上停留片刻,轻轻叹了口气:“痴儿,强催星枢,逆乱场域,损及本源,寿元早凋。尔所得之‘力’,终究非此世肉身所能轻易承载。”
陆亚上前一步,神情复杂地看着永宁,开口道:“永女,莫要惊慌……”
他顿了顿,补充道:“尔怀中‘天外之陨’不可带走……”
星枢!
永宁低头看向腰间的星枢……原来是要它……
她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里面发出越来越清晰的温热脉动,仿佛久别重逢的悸动。
姜子牙微微颔首,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数百年前,天火坠于东海之滨,碎片散落四方。其中最大一块核心,历经地火淬炼、岁月打磨,化为一枚蕴藏‘规则’与‘信息’奇异之玉。其能量层级太高,非此世寻常生灵所能理解、沟通,更遑论驾驭。历代先贤,包括老夫,曾多次尝试,或穷经皓首,或以身试法,皆不得其门而入,反受其无形之炁所扰,或疯癫,或早亡。此物,乃沟通更高维度之匙,亦是焚毁凡俗灵魂之毒。”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永宁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直到……尔之出现。尔之灵魂,尔之存在,与此世一切生灵迥异。老夫通过星象推演与古法占卜,模糊感知到将有一‘异数’降世,其魂频与‘天外之陨’可能存在某种……共振契机。故而,当年暗中布局,借一桩看似偶然的‘机缘’,将一枚融合之物——送给了尔。”
好啊!
又是早就计划好的!
“为何是吾!”
永宁的声音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拔高:“就因吾‘来自天外’?所以就活该被尔等这些‘先知’、‘棋手’当成试验品?当成破解这破石头的工具?尔知道这东西带来了什么吗?占氏的觊觎!太姒的阴谋!帝辛的利用!还有这一头早生的白发,这副快散架的身体!吾差点就死在他们手里!现在,尔又告诉吾,连这灾祸的源头,都是尔早就安排好的?”
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积压已久的怒火、委屈和绝望,在此刻被彻底点燃!她像个傻瓜一样,在这个陌生而残酷的时代挣扎求生,以为自己在与命运抗争,结果却发现,连她最大的“依仗”和“灾源”,都是被人精心设计送到手中的!
姜子牙面对她的暴怒,神色依旧平静,只是那平静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非是工具,亦非试验。而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