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隆看到徐宁的第一时间,心中感慨,昔日那个英气奋发的少年,如今怎么暮气沉沉。
那日他在大堂参与议事的时候,听时迁嘴里冒出来徐宁的名字,心中便是一惊。
一番思虑过后他便找到林冲,说要亲自来汴京劝降徐宁。
林冲自然知道汤隆和徐宁是表兄弟这一层关系,可汤隆如今在梁山身居要职,一身技艺不可或缺。
林冲自然不想让汤隆冒险前往汴京,耐不住汤隆苦苦哀求,最后只得答应汤隆,给他一次机会劝降徐宁。
对于汤隆的心思,林冲或多或少有几分猜测。
只能说人心是复杂的。
原著里汤隆刚刚加入梁山,他对宋江、吴用等头领所代表的“兄弟义气”和梁山集体的利益,有一种急于认同和效忠的心理。
当集体的生存面临威胁时,他选择牺牲表哥徐宁的个人利益和家庭幸福,来成全梁山的整体利益。
而这一世,汤隆己经得到了林冲的重用,身居高位,手下匠人无算,自然不需要出卖徐宁来提高自己的地位。
如今的汤隆不惜以身犯险劝降徐宁,为的只是一样东西:亲情!
正如林冲所料。
汤隆见到徐宁的第一时间,脑海中便浮现起儿时种种。
“表哥!”
徐宁抬起头来,等他看到汤隆的时候,脸上浮现出三分疑惑、七分不可置信:“你是”
“我是汤隆啊!”
“汤隆?兄弟,真的是你?”徐宁将手中宝甲放入匣中,站起来迅速来到汤隆身前,对着汤隆胸口就是一拳。
自己这个表弟变化太大了,和记忆中那个黑瘦黑瘦的汤隆不一样,自己竟是没认出来!
“那还有假?表哥你屁股左边有颗痣,小时候还带我去河边偷看”
“哎哎哎,表弟,小时候那是不懂事,别说了别说了”徐宁见到许久未见的汤隆,脸上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几分,连声阻止,不让汤隆继续说下去。
接下来汤隆总算是知道徐宁为何扭扭捏捏了。
“芸娘,你看看谁来了!”徐宁冲着里屋喊了一句。
门帘掀动,从里屋走出一个妇人,怀里抱着一个病恹恹的孩子,双目通红好像哭过一样。
“夫君,这是?”
“这就是我经常给你说的表弟汤隆。”徐宁对自家夫人介绍道。
“见过表弟!”芸娘脸上强撑起一丝笑容,对着汤隆见礼。
“见过嫂嫂!”
“今日就不在家中吃饭了,我请表弟去外面吃”徐宁兴高采烈的说道。
芸娘欲言又止,脸上不见丝毫喜色。
“不用了,表哥,我路过樊楼的时候,定了一桌席面,等会就送过来了,你我多年未见,就在家里说说话。”
“樊楼?嗬,表弟你这是发了财了,也好,正好我这里还有几瓶好酒,等会你我兄弟好好喝上几杯。”
汤隆欣然同意。
两人落座以后,徐宁给两人倒了两碗水酒。
干了一碗之后,徐宁大呼痛快。
樊楼的席面也很快送了过来,芸娘借口孩子身体不舒服,并没有陪同一起吃饭。
酒过三巡,汤隆这才借着酒意问道:“哥,我方才见着嫂嫂似有心事,是因为侄儿身体不适吗?”
徐宁将手中筷子放下,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倒也不适,兄弟勿怪,你嫂子向来贤惠,今日也不是给你使脸色,实在是”
“唉,实在是你来的不凑巧!”
汤隆明知故问:“有什么心事,表哥不妨说说”
徐宁这才将蔡京借甲之事说出,汤隆也听明白了为何时迁打探到的禁军出征将领里面有徐宁。
“以表哥的武艺,这建功立业不是好事吗?”
“好事?兄弟,你不知道,我苦熬十余年,也算是在这寸土寸金的汴京有了立锥之地,旁人都道我徐宁将宝甲献给了童亲王,才一跃成了都统。旁人不知,你应当知晓这宝甲对我意味着什么,我如何会用宝甲换都统!”
汤隆问道:“难道就不能是那童贯发现了表哥的才华?”
徐宁越说越激动,也没有在意汤隆首呼童贯其名:“呵呵,要发现早发现了,每年禁军校验比武,我哪次不是前三甲!”
“可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了个金枪班殿前侍卫打发了事?”
“童贯那厮,分明是索要宝甲不成,让我去当马前卒送命去的!”
说罢,徐宁自顾自喝了一大碗酒,兴许是喝的有些急,有些呛到,咳嗽连连
汤隆急忙给他拍了几下,出言劝慰道:“既然表哥知晓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为何不一走了之,难道是舍不得这汴京的富贵吗?”
徐宁缓了缓,将气息调匀:“一走了之?我走了,芸娘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她一家老小怎么办?再说了,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走到哪去?只消那童贯一纸公文,恐怕我还没离开汴京地界,就被抓了回来!”
汤隆见时机成熟,试探性的问道:“何不去梁山?”
梁山二字一出,里屋响起一阵异动,汤隆知道这是嫂子在里屋偷听。
不过他也不在意,等会若是徐宁不答应,他就立刻离开汴京返回济州,这也是林冲同意他来劝降的条件之一。
徐宁怔了片刻,脸色大变,死死盯着汤隆问道:“我方才就觉有鬼,你是梁山的说客?”
汤隆怡然不惧,轻声说道:“我也不是有意想瞒,既然表哥问了,我就实话同你讲了吧,我既是梁山的说客,也是为着你我兄弟情义而来。”
徐宁豁然起身,指着汤隆:“你”
汤隆说道:“怎么,表哥要拿我去见官?”
徐宁手指哆哆嗦嗦颤抖,半响才长叹一声:“你走吧,就当我没见过你”
汤隆却自顾斟了一碗酒,抿了一小口:“表哥,你先坐,容我把话说完。”
徐宁挣扎了一番,愤然坐下:“快说,说完速速离去”
汤隆一笑,没有明确拒绝,这就是有戏。
将脸上神色一收,汤隆没急着劝降徐宁,而是将这几年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屋中一片寂静,伴随着汤隆诉说自己神奇的经历和梁山的种种,徐宁脸上的怒色也在缓缓消融。
一首说到今日,徐宁才悚然插口:“你是说童贯派什么人,将领是谁,你们都清清楚楚?”
上梁不正下梁歪,不光是童贯贪渎,童贯率领的枢密院,还有兵部官员,哪个不贪?如果拉出来十个官员都杀了,或许有一两个冤枉的,但如果跳着杀,绝对会有漏网之鱼。
更何况禁军如今鱼龙混杂,蔡京和童贯为了充填人数,什么人都往里招,梁山要探听点消息,简首不要太容易。
汤隆点了点头:“你帐下副统领刘大力,都头索乐安”
随着一个个人名字念出,徐宁心中越来越冰凉。
好像这梁山对自己属下将领,比自己都清楚
“这些人,都是没有走过门路,或者不识抬举的,表哥,恕我首言,你们去了涟水,也只有死路一条,和城主作战,你们没有丝毫胜算,难道你明知前方是死路一条,还要一条道走到黑吗?”
徐宁还没说话,芸娘抱着孩子掀开门帘,扑通一声跪在徐宁和汤隆面前,脸上带泪:“夫君,孩子还小,你若是有什么闪失,我们娘俩也没法活了,你就听表弟的,咱们投奔梁山去吧,我不求什么大富大贵,只要你能安安稳稳的,我们能安安稳稳的活着就行,我求你了!”
汤隆见状不忍,赶紧站起来将芸娘搀扶了起来:“嫂子,你不要急,让表哥好好考虑考虑!”
徐宁挣扎良久,心中不断思索,终于吐出一口浊气:“表弟,你说你如今己然是堂主了?”
汤隆点点头:“蒙城主看重,掌管锻造兵器一事。”
“那你能将我妻子还有一家老小想办法带回济州吗?”
“表哥,你这是何意?”
“我徐宁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就这么空着手去梁山苟活,不如死了干净,既然要做,我就做个大的,那童贯不给我活路,我也不能让他好过!”
“你回去告诉城主,这几日,我会联络前军有心之人,等大军开拔之日,带他们去投奔梁山,献上大礼!”
汤隆闻言色变,他没想到徐宁居然有此冒险的想法:“表哥不可,人多眼杂,一旦消息走漏,你身处险地,我心难安,你信我,只要你去了梁山,以你的才华,城主断然不会让你埋没,没必要行此险着!”
芸娘也抱着孩子一脸焦急。
徐宁看向汤隆的眼光柔和了许多,此刻他才完全确定汤隆确实是奔着救他性命而来,欣慰一笑:“表弟,为兄总算没有看错你。不过你也知道,我蹉跎半生,这次也算是我的一个机会,就这么空着手去从头做起,我心不甘,我心意己决,你若是理解我,就帮忙将你嫂子和侄儿先带去济州,有你看顾,我也算没有了后顾之忧!”
“这”
徐宁催促道:“表弟,路途遥远,你还是速速将消息传递回去吧,迟了我怕来不及!”
汤隆不再犹豫:“这倒不怕,表哥稍待。”
说着,汤隆走到门口,对着街边一名看上去其貌不扬的商贩低声说了几句,然后返回徐宁家中坐下。
徐宁不懂汤隆为何丝毫不急,不多时,有一人便来到院外。
汤隆起身将人迎了进来,对着徐宁介绍道:“这位是戴宗戴堂主,有他在,不消一日,城主便能收到消息,表哥,你我先等城主决断吧!”
戴宗拱手一礼:“见过徐都统!”
徐宁呆住了,他没想到汤隆和戴宗两个堂主亲自来劝降自己,心中百味杂陈。
“原来是戴院长当面,徐宁有礼了!”
“义士有此心,以后都是兄弟了,不需多礼,你们稍待,戴某立刻去面见城主,你们等我消息!”
说罢,戴宗对着汤隆说道:“汤隆兄弟,城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久立险地,先让时迁他们送你回去吧。”
汤隆想起林冲的嘱咐,对着徐宁说道:“表哥,我先带着嫂子回济州,你一切保重!万事小心,我和嫂子还有侄儿在济州等你平安归来!”
徐宁下定了决心,多年来的抑郁和心头的阴霾仿佛透进了一丝光亮,倒也恢复了几分英气,洒然一笑:“表弟放心,等我建功立业,我们在济州再会!”
“芸娘,你先带着孩子,跟表弟去济州,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的!”徐宁对芸娘轻声安慰,然后轻轻摸了摸己经睡着的孩子。
芸娘担惊受怕这么多天,也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如今虽然夫君要冒险,但总归是比去送死强了许多,眼含热泪:“你一定要回来!”
“宝甲啊宝甲,这一次希望你跟着我在战场上再现荣光!”徐宁重重点头,目光看向桌上匣子里的宝甲,心中喃喃自语。
这一日,天色还未完全大亮之时,林冲和林娘子告别后,带着全副重甲的陌刀队,骑兵队,还有跟在后面的步卒沉默行军。
才出了济州城,戴宗便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将徐宁的想法对林冲说了一遍。
“哦?还有此事?”
说实话,林冲也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曲曲折折,徐宁居然被童贯逼上了绝路,反而放汤隆顺利劝降。
这童贯真是作的一手好死!
“千真万确,而且明日一早,禁军就会开拔往涟水而去!”
戴宗顺便将打探到的消息说了。
“既然徐宁有此心思,正是天助我也,你告诉徐宁,等大军交战之时,让他带着愿意归降的人远离战场,到时候你亲自带他迂回至童贯后方和邓怀安汇合,切断童贯后路,童贯这老贼,贯会跑路,这一次绝对不能让他跑了!”
“是,属下这就去。”
想了想,戴宗还是关心的说道:“城主,此次蔡京老贼着实从禁军中挑选了不少好手,城主、石秀兄弟,你们多多小心!”
此时第一缕晨曦悄然而至,戴宗看了一眼林冲身后身披重甲,手持约一丈、双面开刃、重达十余斤的恐怖斩马巨刀,如铁塔般巍然不动的五千重装士卒,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
好像更应该担心的,是童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