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光线在铅灰色云层的挤压下,显得格外暗沉无力。寒风和头顶的雪粒已然停歇。
联军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将所有的部队全部押了上来。攻势如同濒死野兽最后的撕咬,疯狂而不计代价。奥术的光芒不再追求精准,只是盲目地复盖轰击;士兵们踩着几乎与城垛齐平的同伴尸体,麻木而机械地向上攀爬。北境守军的防线,就象一根被拉伸到极致的橡皮筋,在多段城墙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尤其是那个由冰火壁垒封堵的缺口,更是承受着山呼海啸般的压力。
凯尔站在内堡相对安全的观察点上,能清淅地感受到脚下传来防线即将彻底崩断的震颤。他看了一眼阴沉得仿佛即将塌下来的天空,又望向缺口处那些用生命换取每一分每一秒的守军兄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是时候了。”他低声自语,随即对身旁严阵以待的传令兵斩钉截铁地下令:“发射信号弹!告诉豪斯,行动!”
咻——嘭!咻——嘭!咻——嘭!
三颗鲜艳夺目的红色信号弹,拖着耀眼的尾焰,刺破了黄昏前最昏暗的天幕,如同三颗泣血的星辰,在晨曦堡上空骤然亮起!
这信号,是死亡的宣告,也是希望的启程。
几乎在信号弹升空的瞬间,城墙缺口内侧,几处看似普通墙壁或废墟的地方突然洞开!身负各式爆炸物,眼神决绝的敢死队员,在豪斯 “为了北境!”的怒吼中,如同决堤的洪流,悍不畏死地冲出了城墙,径直撞向了缺口外那密密麻麻,正疯狂向内涌来的联军士兵!
这是一场注定有去无回的自杀式冲锋!敢死队员们用身体挡住去路,用利刃劈砍,用最后的力气拉响身上的爆炸物!剧烈的轰鸣和冲天的火光瞬间在缺口外制造出一片死亡地带,硬生生将联军汹涌的涌入势头扼住!豪斯身先士卒,挥舞着战锤砸碎了一个又一个敌人的头颅,但很快就被数支长矛刺中,浑身浴血地倒下,生死不明。他带来的敢死队,在短短几分钟内,如同投入烈焰的飞蛾,几乎死伤殆尽。
与此同时,城外也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联军阵营的东侧,庞德的独角犀重骑兵如同钢铁洪流,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冲锋!沉重的蹄声撼动大地,瞬间将联军相对薄弱的侧翼搅得天翻地复。卡门的幽影狼轻骑兵则如同鬼魅,在混乱的敌军中穿插分割,专门猎杀军官和后勤单位。
而在沉眠河河畔,潜伏已久的安德烈军队也终于亮出了旗帜,战鼓雷鸣,对联军的主营侧翼发起了蓄谋已久的进攻!
一时间,联军三面受敌,阵脚大乱!指挥系统出现了短暂的瘫痪。
内堡广场,通往北方磐石镇的传送阵正散发着稳定的奥术光辉。雷恩面无表情,如同最精密的机械,高效地指挥着最后一批预备队员和伤员依次踏入光门。他的声音嘶哑却稳定,每一个指令都清淅无误。副手在一旁协助清点人数,维持秩序。
当又一批战士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广场上变得空旷了许多。雷恩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主城门和缺口的方向。震天的喊杀声、爆炸声、以及那三面受敌引发的混乱喧嚣,如同魔音般钻入他的耳朵。
他看到了远方豪斯敢死队那短暂而绚烂的死亡烟火,看到了缺口处北境守军仍在用血肉之躯抵挡着源源不断的敌军。他似乎能穿透这混乱的空间,看到凯尔、道格他们正冲向最危险的地方。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攥住了他的心脏!愧疚、兄弟义气、守护的誓言……还有凯尔那句“活下去”的命令,在他脑中疯狂交战。撤离是责任,但看着兄弟们赴死而自己独活,这种煎熬比刀剑加身更痛苦千倍!
就在副手示意下一批人员可以进入传送阵时,雷恩猛地转身,一把死死抓住了副手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后者痛呼出声。
“撤退!由你全权指挥!”雷恩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声音因极度的情绪激动而扭曲,“务必!把剩下的人,一个不少地带去磐石镇!这是命令!”
不等目定口呆的副手回应,雷恩毅然转身,一把抓起他那柄沉重的双手巨剑,逆着撤离的人流,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喊杀声最激烈、死亡气息最浓重的城墙缺口,发足狂奔!
“雷恩大人!”副手的呼喊被淹没在喧嚣中。
雷恩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那片需要他挥剑的战场,和那些需要他并肩的兄弟。
就在雷恩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缺口的甬道尽头,豪斯率领的敢死队几乎被联军的人海彻底吞没,庞德、卡门、安德烈的攻势也即将被联军的人海淹没之时。
天地,骤然变色!
原本只是阴沉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再次降下雪花!这一次,不再是细小的雪粒,而是鹅毛般的大雪,铺天盖地,密集而无声,瞬间将整个晨曦堡战场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
与此同时,一股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精神威压,如同核爆冲击波般,席卷了战场上每一个生灵的意识!
“呃啊——!”
“杀!杀光他们!”
“魔鬼!有魔鬼!”
战场瞬间陷入了彻底的癫狂!
联军士兵首当其冲,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疯狂,彻底失去了理智和敌我辨识能力。他们不再是仅攻击对面的敌人,更多的是将武器疯狂地砍向身边的同伴!战场彻底混乱,整个联军阵营化作了自相残杀的人间地狱!哭嚎声、嘶吼声、兵刃碰撞声取代了有序的战鼓和号令。
北境的战士们也同样感受到了这股可怕的精神冲击,头脑剧痛,一股莫名的狂躁感涌上心头。然而,他们身上装备的魔纹铠甲和武器,此刻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尤其是北境之拳的动力装甲和磐石兵团重步兵的精良魔纹甲胄,其上镌刻的防护性魔纹微微亮起,在一定程度上抵消和分散了那股侵蚀神智的力量。他们虽然也感到极度不适,意识混乱,但大多还能勉强保持最后一丝理智,辨认出身边的战友和敌人,没有陷入彻底的自相残杀。
联军的攻势,在这突如其来的天地异变和精神风暴中,土崩瓦解!
凯尔强忍着脑海中针扎般的刺痛和翻涌的杀意,他看到了联军阵营那诡异的混乱。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全力抢回城墙缺口!”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通过传讯法阵,传入每一个尚存理智的北境战士耳中。“北境之拳!磐石兵团!跟我来,收复缺口!”
在他的命令下,受精神影响最小的北境之拳和磐石兵团战士们,紧随凯尔和道格,向着那个曾经岌岌可危的城墙缺口,发起了反击!
缺口处的战斗变得诡异而轻松。那些冲进来的联军士兵大多已经神智错乱,有的在自相残杀,有的在原地打转嘶吼。北境战士们如同砍瓜切菜般,将这些失去组织的敌人迅速清剿。
战斗很快接近尾声。雪花无声地飘落,复盖在焦土、尸体和断裂的兵器上,试图掩埋这世间的残酷。
就在清理缺口内侧最后几名疯狂敌军时,一名北境之拳战士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怔怔地看着不远处,一堆联军士兵和北境敢死队员混杂的尸体旁。
凯尔似乎心有所感,转头望去。
只见在那片正被洁白雪花缓缓复盖的泥泞中,雷恩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双手依旧紧紧握着他那柄标志性的巨剑,剑身沾染着凝固的血污和新鲜的雪花。他身上的铠甲布满创痕,脸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这场大雪中沉睡了过去。
凯尔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他跟跄着冲过去,扑倒在雷恩身边,颤斗着手伸向兄弟的脸庞,触手一片冰冷。
“雷恩……?”他轻声呼唤,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没有回应。只有雪花落在雷恩苍白而安详的脸上,迅速融化,与凯尔脸上那无法抑制、汹涌而出的滚烫泪水混合在一起,止不住地滑落,滴落在雷恩冰冷的铠甲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道格沉默地站在一旁,低下了头。周围清理战场的北境战士们也纷纷停下了动作,摘下头盔,在漫天飞雪中,为他们敬爱的指挥官默哀。
鹅毛大雪,无声地覆盖着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堡,覆盖着战死的英魂,也覆盖着生者无尽的悲伤。缺口夺回了,联军崩溃了,危机暂时解除了。
但北境,却永远失去了一位忠诚的守护者,一位可靠的兄弟。凯尔跪在雪地中,紧紧握着雷恩冰冷的手,身影在苍茫的雪幕里,显得无比孤寂,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