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沉,林恩与约瑟尔院长在墓园边缘道别。
这件教会几百年来都没能推行下去的事情,显然不是林恩一时能解决的。
当他们踏着渐硬的积雪,从一处高地缓坡走下时,镇中心广场的喧嚣声浪便扑面而来。
与墓园的寂静截然不同,此刻的广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临时营地依托广场边缘的木屋和篷车创建起来,几十堆篝火如同坠地的星辰,在寒夜中跳跃闪铄,驱散着北境的严寒。
炊烟混合着烤土豆和肉汤的香气,与松木燃烧的清新气味交织在一起。
然而,在这片喧闹中,有一处地方却显得格外安静而引人注目。
就在营地边缘,最大的一堆篝火旁,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
他们大多安静地排着队,没有人推搡,也没有人喧哗,只是不时搓着手以抵御寒冷。
人群的中心,正是索菲亚。
她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面前摆着一张临时充当桌板的木板。
一块刨光的木片搁在膝头充当写字板,她微微佝偻着身子,冻得通红的右手紧握着一截炭笔,正借着篝火的光亮,在纸面上移动。
林恩停下脚步,望向人群,语气带着关切:“米娅,这么多人聚在这儿,是出了什么事吗?”
米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大人,您这几日忙着处理公务,大概没留意。是索菲亚在帮车队里不识字的人写家信呢。”
林恩微微一怔,随即眼中流露出赞赏:“我没想到她会主动做这个,能让远离故土的人们与家人保持联系,这对维系队伍的士气,意义非凡。”
当他们回到营地后,短暂的宁静被快步走来的约翰打断。
他汇报了明日防务巡查和士兵混编训练的安排。
林恩则迅速给出指示的同时,目光却不经意间扫过米娅。
她正俯身整理散落在木箱上的清单,一阵北风恰好卷过,吹乱了她鬓角的金发,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将那双有些僵硬的手快速收回唇边,呵出一团白雾取暖。
此时一个更私人的念头占据了他的思绪。
林恩对约翰和米娅说道,语气恢复了领主的沉稳:“关于牧师和墓园的事,我需要独自思考一下,你们先去忙吧。”
他转身,身影没入营地边缘的阴影,方向却并非自己的帐篷,而是朝着裁缝梅姨的帐篷走去。
“大人?”梅姨见到他,有些意外,随即脸上笑开了花,象是早已料到般,转身就从一个袋子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小包裹。
“瞧瞧,正合适,昨天就做好了,正准备给你拿过去呢。”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包裹,露出一双做工精致的兔皮手套。
棕灰色的兔毛被梳理得整齐柔软,衬里加厚,针脚细密而扎实。
林恩接过,指尖传来的柔软触感让他十分满意。
“麻烦您了,梅姨,手工费……”
“哎呦,大人您这就见外了,”
梅姨连忙摆手:“给米娅小姐的东西,就当是我们交的学费好了。再说了这兔皮是您亲手剥的,心意最重要。”
林恩没有再多推辞,道谢后便将手套揣入怀中,贴近胸口的位置。
……
此时营地边缘,米娅踮着脚,试图将一口沉重的铁锅挂到车架更高处的钩子上。
就在她暗暗吸了口气,正准备再使把劲时,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米娅。”
米娅手一抖,铁锅差点滑落。她连忙稳住,将锅暂且放下,迅速转身,拍了拍沾着灰尘和雪末的双手,快步上前,习惯性地微微屈膝行礼:
“主人,您怎么来了?是有何吩咐?”
林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米娅心中掠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然而,下一刻,她看见林恩从怀中取出了一个软布包裹,递了过来。
“这个,给你。”
给我?米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迟疑地接过,在林恩平静的目光注视下,轻轻打开了包裹。
篝火跃动的光芒洒落,照亮了包裹内的物事。
那是一双崭新的、毛茸茸的兔皮手套。
米娅明显愣住了,祖母绿的眸子瞬间睁得大大的,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
手套?他……他特意送我这个?
一瞬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转。
是奖赏?
因为索菲亚的事,还是因为之前清点物资、提议朝圣之路的功劳?
不,若是奖赏,该是更正式的金币或任命,而非这样……私人的物品。
难道是他注意到我的手受冻了?
是了,一定是这样!
她回想起自己这些时日不经意流露的辛苦,必定落入了他的眼中。
原来他并非无动于衷!
他只是不象那些急色的蠢货般轻易表露。
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甚至……默默准备了这份恰到好处的关怀。
一股混合着得意、欣喜与某种计谋得逞的快感,瞬间涌遍了米娅的内心。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发烫,连忙低下头,掩饰住眼底几乎要溢出来的得意。
几个月的精心布局,那些看似无用的表演,此刻终于得到了最甜美的回报。
她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心中带着一种自己终于打动这块木头的满足感。
她将手套紧紧抱在胸前,再次抬起头时,脸上已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受宠若惊与真挚感激的神情,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
“谢谢您,主人。米娅……米娅很喜欢。只是,米娅只是一个女仆,怎么能受到这种程度的赏赐呢?”
她试图让林恩说出她渴望听到的、关乎她个人的原因。
但是林恩并不知道米娅的心思,他平淡道:“那天剥的兔皮,正好让梅姨做了双手套。北境寒冷,你……你的手总是冻着,以后做事也方便些。”
最后他说道:“这是林恩,送给米娅的礼物。”
米娅心中微微一叹,看来领主大人还是那样不够坦率。
她决定今后要再主动一些,让这份偏爱更清淅。
她再次微微屈膝,用最温顺的姿态说道:“谢主人赏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