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头马面的相声，在三界一片复杂的笑声里落了幕。
舞台又黑了下去。
那张破桌子破凳子，被黑暗吞了。
台下的气氛，不对劲了。
刚听完梵音，身上那层乏劲儿没了。
这相声倒好，把心底的累全给勾了出来。
再用大笑给你炸个稀碎。
一冷一热。
一收一放。
每个人的情绪，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玩命的揉搓，爽。
爽的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一缕幽怨的歌声飘了过来。
没声没响的。
就那么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心里。
光，又亮了。
这一回，台上没那些花里胡哨的光影，也没了破桌凳。
就两个人。
忘川，一身白裙子，安安静静的戳在舞台边上。
她的歌声里，是忘川河畔千年不散的悔，和等。
舞台另一头。
站着个大家伙。
又高又壮。
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黑风大圣。
他没穿那身吓唬人的妖王铠甲，就一身简单的黑劲装。
拳头攥的死死的。
那双眼就是不敢往台下亿万观众的脸上瞅。
“哪。。。。那是黑风大圣？”
“他真上台了！跟冥场面头牌一起？”
“他要干嘛？他也唱歌？”
三界观众的叨叨，一下子就被忘川那鬼魂似的唱腔给压了下去。
《救赎》的开头。
“千年的风，吹不散我的悔。。。。”
忘川一开口，那种能把人骨头都听酥了的悲，就砸进了每个人心里。
她的声音，是爱不到的疯，是错过一辈子的痛。
不少在感情上有过窟窿的生灵，不论公母，不管大小，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这份悲伤正浓的化不开。
一个又糙又哑，甚至带点哆嗦的歌声，蛮横的撞了进来。
是黑风大圣。
他总算憋足了劲，闭上眼，豁出命的吼出了第一句。
“屠刀放下，双手却。。。。不知该捧起什么。。。。”
调，跑了一半。
声，没半点技巧。
可就是这糙的像没打磨过的声音，却带着一股子野蛮的真。
那里面，是一个妖王放下架子的迷茫。
是一个浪子想回头的没着没落。
是想变好，却又不知道咋办的挣扎。
忘川的歌，是催泪的诗。
黑风大圣的歌，就是一头笨熊，把自己血糊拉拉的心掏出来，摊开给你看。
两种完全不搭的声，一个鬼气，一个粗野，一个唱着前世的悔，一个吼着今生的找，就这么缠在了一块。
它们在打架。
又他妈的合在了一起。
“我用等待，偿还不尽的账。。。。”
“我用余生，寻找最初的光。。。。”
歌到了最顶上。
忘川的眼里，淌下两行清泪，是给上辈子的自己流的。
黑风大圣那张黑脸上，也挂上了泪，是给迷路的自己流的。
这一刻，三界寂然。
无数的生灵，再也控制不住了。
一个在战场上杀人杀麻了的老兵，对着水镜，老脸淌满了泪。
一个曾误入歧途，如今已经改过自新的小妖，抱着脑袋哭的跟孙子似的。
就连凌霄宝殿上，一个犯过错被贬下凡，熬了百世才滚回来的老神仙，也端起酒杯，一口闷了，眼圈通红。
歌完了。
忘川和黑风大圣，对着台下，深深的一躬。
片刻的死寂。
接着，是能掀翻天灵盖的掌声和叫好声，从三界每个犄角旮旯炸开。
可西方教那边，不给人一点回味的时间。
掌声还没落，台上的两个人就被一片白光罩住，没了。
取代他们的，是一片晃瞎狗眼的幻境。
妙音菩萨的节目，《无我之境》。
上场了。
整个通天台，变成了一座琉璃佛国。
七宝林，八功德水，黄金铺地，莲花开遍。
无数光影做的人影在天上跳着完美的舞，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仙乐响了。
每个音都准的吓人，像拿尺子量过，听不出半点人味儿。
这绝对是一场牛逼的视觉和听觉表演。
它把西方教玩幻术的本事秀到了天上。
所有观众都被震住了，发出了惊叹。
“我操！太美了！”
“这就是佛国吗？果然干净！”
可是。。。。
也就这样了。
那份美，在天上飘着，不沾地。
那份神圣，完美到没有瑕疵，也冷的不近人情。
观众们能看，能夸。
但没法靠近，更没法共鸣。
他们的眼角，还挂着为《救赎》流的泪。
他们的心里，还烧着那点关于后悔和希望的热乎气。
在这份还带着人味儿的温度前头，这片完美又冰冷的无我之境，显得是那么的。。。。
不接地气。
云层里。
妙音菩萨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那些嘴上喊着“好美”，眼神却有些飘忽的观众。
她看着那些眼泪还没擦干，这会儿却只是礼貌鼓掌的众生。
她一直挂着的，完美的笑。
第一次。
僵了。
《无我之境》的幻象散了。
那片完美的琉璃佛国，一场华丽的梦。
在所有人眼前碎掉。
消失。
三界重归黑暗与死寂。
观众还都没回过神。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场美的极致。
除了赞叹。
也只剩下赞叹。
《救赎》点起的那点热乎气，已经被这种冰冷的完美冲的干干净净。
按理说，该轮到压轴大戏了。
【冥场面娱乐】全体艺人大合唱，《明天会更好》。
一个积极向上，正能量的收尾。
很完美。
然而。
光束亮起时，舞台上是空的。
没人合唱。
没人伴舞。
没人演奏。
只有一个穿休闲服的男人，手插着兜，不紧不慢的从后台晃了出来。
苏眠。
他走到舞台正中央。
亿万道云镜术，瞬间把他的脸，清晰的投向三界的每个角落。
他没看提词器，手里也没稿子。
只是扫了一圈。
眼神穿过虚空，好像看见了那亿万万双盯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笑了。
“各位，晚上好。”
最简单的一句问候。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要干嘛。
云层里，妙音菩萨绷紧的脸松弛下来。
她断定苏眠是上来做总结陈词，给这场闹剧画个句号。
凌霄宝殿里，玉帝也坐正了身子。
准备听这位总执事的收尾感言。
苏眠没按套路来。
“今晚，很精彩，对吧？”
他说话的口气，跟和朋友聊天没两样。
“我们看到了西方教给我们画的饼，一个完美，圣洁，不染尘埃的极乐世界。很美，美的不真实。”
妙音菩萨的脸上，又挂上了那种悲悯的微笑。
这是对她艺术的夸奖。
“我们也看了我们公司那群活宝的表演。”
苏眠话头一拐，语气贱兮兮的。
“很吵，很乱，很沙雕，对吧？就是你我身边，每天都再发生的那些破事。”
三界观众席，响起一阵憋不住的笑。
“我们听了能洗涤灵魂的梵音，也听了俗气的牢骚。”
“我们见了高高在上的神佛，也见了笨手笨脚努力的凡人。”
苏眠眼里的笑意没了。
“现在，是最后一个节目。”
“原计划，是我们公司全体员工上台，手拉手，给各位献上一首充满希望的《明天会更好》。”
他停了一下。
在三界所有人的注视下，摇了摇头。
“但我改主意了。”
这话一出来。
满场哗然。
后台，林小漫的心猛的一抽。
改主意了？
彩排可没这段。
云层中，妙音菩萨的微笑，又僵在了脸上。
苏眠不管这些。
他自顾自的往下说。
“最后一个节目，我不定了。”
“它的内容，你们来定。”
他伸出一根手指。
“选择一，由妙音菩萨和她身后的高僧们，给我们献上最后一曲天籁梵音。让今晚，在这片极致的宁静与圣洁中，画上一个通往彼岸的完美句号。”
他竟然要把压轴的机会，让给对手。
所有人都懵了。
苏眠又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选择二，忘了节目单，忘了所有安排，忘了那些狗屁的艺术与格调。”
他的声音，猛的拔高，带着一股邪性。
“我，和我身后这群不着调的员工，陪你们，把这首《明天会更好》，唱成一场三界有史以来最大的派对。”
“不求宁静，不求升华，只求尽兴。”
“不为来世，只为今朝。”
说完，他张开双臂。
对着那亿万云镜。
对着那三界众生。
吼出了最后的话。
“是选择崇高的‘静’，还是选择真实的‘闹’？”
“三界的朋友们，告诉我，你们的选择。”
整个三界，一片死寂。
所有生灵，都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选择题，砸懵了。
三界，静了。
死一般的静。
比妙音菩萨用梵音造出的宁静，更彻底。
每个活物，从人间卖烧饼的，到天上扫地的仙官，都在苏眠丢出的这道题面前，没了动静。
要高高在上的圣洁。
还是要摸得着的快活。
云层里，妙音菩萨的脸上，还是那副普渡众生的微笑。
她很笃定。
众生皆苦，都在找个安宁的去处。
她的梵音，她的佛国，就是那个最终的去处。
苏眠的“快乐”，不过是一时的胡闹。
闹够了，众生总会回来，选那个永远的宁静。
她已经准备好，等三界的欢呼响起，她就上台，奏一曲极乐往生咒。
给这场大道之争，画个句号。
然而。。。。
寂静，只撑了三息。
再南瞻部洲，一个刚看完牛头马面说相声的烧饼铺伙计，正被掌柜画大饼画的晕乎乎。
他借着酒劲，脸涨的通红，对着天上的水镜吼出了第一嗓子。
“老子不想听经。老子就要狂欢！”
这一声吼，是一颗火星。
掉进了泼满油的柴火堆。
“狂欢！狂欢！”
“大过年的，谁要清心寡欲啊！我们要热闹！”
“那个菩萨的表演是好看，可我看不懂啊！我就想看锦鲤精跳错舞！”
“对！我还要听黑风大圣唱歌跑调！”
无数凡人的声音，从城里，从乡下，从大地的每个犄角旮旯，汇成一股浪。
妖族也加了进来。
积雷山摩云洞，牛魔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酒桌，胳膊一挥。
“闹起来！都给老子闹起来！”
无数小妖精怪，发出兴奋的嚎叫，他们天生就爱自由爱乱搞，妙音菩萨的清规戒律让他们骨头都难受。
地府，那些排队投胎的鬼魂，也跟着闹。
“都快投胎了，还不让咱们最后乐呵乐呵！”
“就是！再听一段相声！”
最要命的一下，来自天庭。
凌霄宝殿的看席上，一个年轻的仙官憋了整晚，竟然没忍住，跟着喊了一声。
“选第二个！”
这一声，开了个口子。
财神爷想起自己快见底的宝库，又想起玉帝那句降本增效的命令，咬着牙低吼。
“老子也要狂欢！”
雷公想起自己涨不动的功德，一锤子砸在地上。
“派对！派对！”
月老直接把手里的红线当成荧光棒，疯狂的挥。
“狂欢！”
“热闹！”
“快乐！”
无数的声音，无数的念头，拧成一股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巨浪，直冲三十三重天。
这声音里，是对真实的热爱。
这声音里，是对当下的渴望。
云里的妙音菩萨，脸上完美的笑，一寸寸的裂开。
僵住。
最后只剩下掩盖不住的错愕。
她输了。
输的彻彻底底。
通天台上，苏眠听着响彻三界的欢呼，缓缓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他眼底是火。
他猛的抬手，打了个响指。
“音乐！起！”
下一秒，原本温情的《明天会更好》前奏，被一阵炸裂的电吉他独奏撕的粉碎。
激昂的鼓点，野牛一样，狠狠的撞进每个人的心脏。
舞台的灯光，瞬间变成五颜六色的镭射光束，疯狂的扫射。
冥场面娱乐的所有艺人，从后台一窝蜂的涌出来。
牛头马面扔掉长袍，跟着节奏疯狂甩头。
花子穿着她那身标志性的小红裙，一马当先，跳起了最熟练的科目三，舞步丝滑的像个陀螺，瞬间点燃了全场！锦鲤精不甘示弱，拉着一群僵尸伴舞，在台上跳起了最野的迪斯科。
忘川和黑风大圣并肩站着，一个用空灵的嗓音，一个用沙哑的怒吼，把充满希望的歌词，唱成了摇滚的呐喊。
“唱出你的热情，伸出你的双手，让我拥抱着你的梦！”
苏眠抓起一支麦克风，冲到舞台最前面，对着沸腾的三界，发出最后的嘶吼。
“三界的朋友们！新年快乐！都给我，蹦起来！”
这一刻，通天台成了三界最大的迪厅。
凌霄殿的看席上，年轻的仙官仙娥再也忍不住，跟着节奏跳了起来。
就连太白金星，也在用脚尖，偷偷的点着拍子。
人间，无数的城市村庄，变成了欢乐的海洋，人们围着篝火，手拉手，放肆的跳舞。
北俱芦洲的群妖，把洞府变成了狂野派对。
地府的鬼魂，跳起了史上最大规模的鬼步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