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林海边缘。
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抽打在人的脸上,刀割似的疼。
李朔勒住缰绳,玄色的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他静静地伫立在林海的入口。
远处的雪地上,十数骑人影正疾驰而来,为首的正是秦陌。
他们一行人的盔甲上沾染着暗褐色的血迹和腥臭的黑色液体,不少人身上都缠着简陋的绷带。虽然人数未减,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惊魂未定。
“陛下,跟丢了。”秦陌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头盔下的脸庞带着几分懊恼,“末将无能。”
“仔细说。”李朔点了点头,并未责备。
秦陌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乎想用这刺骨的寒意来压下心中的悸动。
“我们循着拖拽的痕迹追入林中,那些东西的踪迹在林中一处山坳里……凭空消失了。”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地面上除了我们自己的脚印,再无他物,仿佛它们钻进了地里,或是飞上了天。我们搜遍了方圆五里,一无所获。那些东西……就象从未出现过一样。”
就在此时,另一骑快马自官道方向卷尘而来,斥候滚鞍下马,神色焦急。
“陛下!陆军师急报,请您即刻回城!”
李朔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死寂的村庄,又看了一眼幽暗深邃的密林,将那股邪异的气息暂时压在心底。
“回城。”
……
固原城,帅帐之内。
帐外风雪呼啸,帐内却死寂无声,只有炭盆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更衬得人心惶惶。
陆清风瘦削的身影站在帐中,脸色比外面的风雪还要苍白几分。
在他面前的木案上,摆着一碗粟米饭,几片熏肉,还有一双银筷。
银筷的尖端,已然变成了诡异的乌黑色。
“牵机引。”
李朔认出毒药来历,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没想到出现在了朕的军粮里。”
“混帐!”卫骁一声怒吼,声若雷霆,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兵器架,长枪大戟“哐当”一声散落一地。
“这帮狗娘养的!老子现在就去把他们脑袋全拧下来当夜壶!”
李朔瞥了他一眼:“先将负责押运这批粮草的官员,全部就地正法。领头的押粮官,以及负责此次粮草的上线官员,一并斩了。”
卫骁的怒火一滞,愣愣地看着李朔。
“将这些头颅,用石灰腌好,给那些输送粮食的郡县主官逐一送去,让他们认一认。”李朔继续道。
“告诉他们,朕不吝啬杀人!”
一句话,让帐内温度骤降。
陆清风上前一步,对着李朔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斗。
“陛下,请恕臣直言,攘外必先安内!晋地人心不附,视我等为寇仇,如今更是图穷匕见,欲置我等于死地!此地已成心腹大患!”
”若不先将其彻底扫平,将这些毒瘤一一剜除,我大军腹背受敌,前无进路,后无粮草,恐有败亡之危啊!”
他这是在劝李朔,先别管晋王李霄了,调转枪头,先把晋地这些阳奉阴违的地方势力彻底清洗一遍!
哪怕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
然而,李朔却摇了摇头。
他转身,目光投向帅帐的门帘,似乎能穿透重重风雪,看到遥远的西北边境,看到那位素未谋面的老人。
“不必。”
他语气笃定。
“朕相信王崇古,他必不负朕。”
陆清风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写满了错愕与不解。
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中一声长叹。
陛下啊陛下,您这又是何苦来哉?
您与那王崇古,连面都未曾见过一面!
仅凭一封书信,就敢将三万大军的后路,尽数托付于一个“晋党魁首”之手?
这是何等的信任?
这又是何等的……豪赌!
陆清风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粮尽,军心溃散,最终被叛军和暴民围困在这座孤城之中,全军复没的惨烈景象。
就在帐内气氛压抑到极点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名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狂喜与激动。
“陛下!城外……城外来了一支运粮队!打着……打着宣大总督的旗号!”
什么?!
陆清风猛地抬头,整个人都僵住了。
王崇古?他怎么会……
卫骁也是一脸错愕,紧接着便是狂喜,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大腿:“好!好啊!”
唯有李朔,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走,去看看。”
众人簇拥着李朔奔上固原城头,放眼望去,只见城外官道上,一支望不到头的庞大车队正绵延而来。
车队旌旗招展,“王”字大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押运的兵士个个甲胄精良,气势彪悍,一看便知是身经百战的边军精锐。
为首一名将领在城下勒马,声如洪钟。
“宣大总督麾下参将,奉王督军令,押送粮草二十万石,牛羊五千头,前来支持陛下西征!”
二十万石!牛羊五千头!
城头上的将士们先是一惊,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这三万大军,就算吃到明年开春都绰绰有馀!
那参将说罢,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高高举过头顶。
很快,信函被送上城楼,呈到李朔手中。
李朔拆开信封,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效忠之词,只有一张硬挺的宣纸,上面是几个苍劲有力、铁画银钩的大字。
老臣王崇古,前来归正!
陆清风凑过来看了一眼,只觉得浑身一震,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下意识地扶住墙垛,再看向身前那位年轻帝王平静的侧脸时,心中的震撼已无法用言语形容。
原来,这根本不是豪赌。
这是帝王之术!
陆清风对着李朔的背影,整理衣冠,郑重其事地深深一揖,拜服得五体投地。
与此同时,晋地各处的茶馆酒肆,却在上演着另一番景象。
一名穿着破旧长衫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评书,内容却并非什么才子佳人、江湖豪侠。
“……要说咱们这位新皇啊,那可是心狠手辣!幸好晋王殿下清君侧,宣告这位新皇五大罪状!”
“我听说啊,皇帝大军在固原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连粮草都被王崇古大都督给断了!现在只能杀马充饥,活不了几天啦!”
台下,几个地痞无赖立刻跟着起哄。
“就是!晋王殿下才是仁义之主!”
“跟着皇帝,没好下场!等着给他们收尸吧!”
类似的谣言,在张四维的金钱开道下,如瘟疫般迅速传遍了整个晋地,百姓人心惶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