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众人心间漾开层层涟漪。“窃痕”的沉默计算,监察灵契背后真正的“弈者”……每一个字都透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莲心界暂时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玄黄封界光幕依旧笼罩,只是其上的明黄光芒似乎比最初黯淡了些许。苏婉、林念源、陆明都抓紧时间调息,恢复连日来应对问心、疏导地脉的损耗。岳玄山与封子瑜退至稍远处,两人低声交谈,神色凝重,岳玄山手中那卷明黄色的勘验玉册悬浮于前,其上光影流转,似乎在记录、整理着方才四方问心的全部信息。
灰朴的道种静静悬浮,光华内敛。刘云轩的意念沉入最深层的调息与感悟之中。连续三轮风格迥异却皆直指根本的问心,尤其与“信火”的激烈道念冲撞,虽未伤及道基,却对他的心神消耗极大。但同时,这种高强度的、与不同至高道念的碰撞与辩驳,也如同一次次淬火,让他的“混沌包容”之道在压力和对抗中变得愈发清晰、凝练。道种深处,那点银白的监察灵契印记依旧冰冷,沉默地存在着。
时间点滴流逝,无人说话,只有莲心界微风吹拂青莲叶片的细响,以及远处地脉在苏婉梳理下缓缓流转的低沉嗡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片刻,或许已有一两个时辰,天际那始终恒定闪烁、代表着“窃痕”意志的银亮光点,终于有了变化。
没有恢弘的异象,没有磅礴的威压。那银亮光点只是微微一亮,随即,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银色光线,无声无息地垂落,精准地连接到了岳玄山面前的勘验玉册之上。
岳玄山身躯微微一震,立刻屏息凝神,封子瑜也紧张地望来。苏婉等人亦从调息中惊醒,目光聚焦。
玉册之上,光影急速变幻,无数细密的、难以辨认的符文与图案流水般闪过,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那不是力量的传递,更像是海量冰冷数据的灌输、交换与最终的……计算结果的呈现。
整个过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银色的光线悄然断开,那银亮光点恢复了恒定的闪烁,仿佛从未动过。
岳玄山闭目凝神,似乎在以神识读取、消化玉册中接收到的庞杂信息。他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色变幻不定。封子瑜忍不住低声问道:“岳使,‘窃痕’尊上之意是……?”
岳玄山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他看了看悬浮的道种,又看了看紧张望来的苏婉等人,最后目光落在玉册最终定格的、一片复杂而有序的银色光纹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朗声道:
“坤舆府特使岳玄山,禀四方评议,并告莲心界主刘云轩、创世者苏婉及相关人等。”
“经‘琴律’问心辨序,‘信火’问心明执,‘红尘’问心见性,及‘窃痕’尊上统合勘验、计算得失,四方评议,就‘莲心界异常存续事件’,初步裁定如下——”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其一,界主刘云轩,身负‘葬土之契’关联,持有未知银色书简,道基蕴含不明高位格灵光余韵,此三项事实,经四方质询与监察灵契确认,无疑。此为潜在风险源,评级:乙上。需持续观测,警惕其失控、异变或与禁忌存在产生更深层次勾连之可能。”
评级“乙上”!这意味着在四方评议看来,刘云轩本身是一个相当高的潜在风险点。苏婉脸色一白,林念源和陆明也握紧了拳。
“其二,”岳玄山继续宣读,声音平稳无波,“然,经问心勘察,界主刘云轩之道心根本,在于‘守护’与‘明心’,所立‘混沌包容’之道,逻辑可自洽,道途有边界,应对风险策略具备一定可行性。其应对‘葬土之契’侵蚀、疏导莲心界异力、维系此界存续之功绩,属实。其道念与‘信火’之排他唯一、与‘葬土’之混乱掠夺,有本质区别。此为其可取、可控之处。”
“其三,创世者苏婉,心莲之质,创世之功稳固,道心明澈,能辨守护与裁夺之界。其与刘云轩道侣同心,为莲心界存续之基石,亦为约束、引导刘云轩之重要锚点。予以肯定。”
听到这里,苏婉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
“其四,莲心界本身,经‘红尘’问心及‘窃痕’计算,其内生灵演化、道法自然、文明雏形,符合新生世界良性发展之普遍规律,无系统性扭曲、沉沦或外道大规模侵蚀迹象。其存续本身,具备正向价值与观测意义。”
“其五,归墟砚已由巡察司雷胤特使带走封存。其缺失造成之地脉不稳,经观测,正由刘云轩、苏婉等人协力稳固,目前可控,暂无崩解之虞。”
岳玄山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念出了最终结论:
“综合以上,‘琴律’、‘红尘’、‘窃痕’三方,暂不主张对莲心界及刘云轩实施‘根绝’或‘强效封印’措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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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苏婉、林念源、陆明几乎同时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心弦为之一松。只要不是最坏的结果,就有希望!
然而,岳玄山的话还没完。
“‘信火’坚持认为,刘云轩之道心已被虚妄污染,其‘包容’实为纵容,其守护实为庇护沉沦,主张施以‘圣火净化’或至少‘强制引导皈依’。此主张,未获其他三方一致通过。然,‘信火’保留意见及采取有限度‘观察纠正’之权利。”
众人心头又是一紧。“信火”的敌意并未消除,而且保留了“观察纠正”的权利,这意味着未来“信火”一系的力量,仍可能找机会对莲心界和刘云轩不利。
“故此,四方评议最终裁定——”岳玄山提高了音量,确保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莲心界,予以‘限制性存续’之评定。界主刘云轩,道基监察灵契持续有效,需定期通过坤舆府向巡察司及四方评议枢机汇报道基状况、力量演化及重大行止。莲心界对外交流、资源引入、道法传播等,需经坤舆府初步审核,并报四方评议枢机备案。在监察灵契未示警、未有新的重大禁忌关联证据出现前,维持现状,以观后效。”
“限制性存续……”刘云轩的意念从道种中传出,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也有一丝沉重。这个结果,比他预想的最坏情况好,但枷锁依然沉重,未来的道路依然布满监视与限制。
“此乃四方评议枢机之最终裁定,即刻生效。”岳玄山收起玉册,目光复杂地看着道种,“刘小友,苏姑娘,此结果来之不易。望你们谨守承诺,好自为之。坤舆府会依规行事,既履行监督之责,亦会在规则允许范围内,给予必要支持与便利。”
封子瑜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地脉还需持续稳固,若有异常,可随时通过岳使联络坤舆府。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信火’那边,务必小心。他们所谓的‘观察纠正’,手段未必温和。”
“多谢二位使者提点。”苏婉躬身行礼,林念源与陆明也一同致谢。无论如何,岳玄山和封子瑜在方才的问心过程中,至少保持了相对的公允,没有落井下石。
岳玄山摆摆手,与封子瑜对视一眼,两人身上玄黄色光芒亮起,身影开始变得模糊。“我等需即刻返回坤舆府复命,并将评议结果及监察细则归档。玄黄封界将会在三日后自行消散,此期间,切勿离开莲心界范围。”
话音落下,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玄黄光芒中。天际那四色“星辰”——代表四方评议意志的投影,也几乎在同一时间,光芒敛去,消散于无形。笼罩莲心界的巨大明黄色光幕依旧存在,但那股来自四方的、令人窒息的庞大压力,却如潮水般退去了。
莲心界,暂时安全了。以一种带着重重镣铐的方式。
青莲之畔,一片寂静。劫后余生的疲惫感,以及面对未来重重限制的沉重感,交织在众人心头。
苏婉走到道种旁,轻轻将手掌覆在道种表面,感受着其中传来的、虽然疲惫却依旧坚韧的波动,柔声道:“云轩,我们……算是熬过这一关了。”
“是啊,熬过了。”刘云轩的意念带着感慨,“代价不小,前路亦艰。但这副枷锁,未必不能化为砥砺道心的磨石。”他意念微动,转向林念源和陆明,诚挚道:“此番多亏林兄、陆兄鼎力相助,此情刘云轩铭记于心。”
林念源摇头道:“刘兄客气了,同舟共济而已。”陆明也道:“陆某未能帮上大忙,惭愧。日后若有差遣,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几人正说话间,忽然,刘云轩的道种猛地一震!
不是外界的攻击,而是源自道种深处,那点银白色的监察灵契印记,毫无征兆地,突然自行亮了起来!一股冰冷、细微却无比清晰的波动,自印记中散发出来,并非警报,而像是一种……被动的“共鸣”或者“感应”?
紧接着,众人头顶尚未消散的玄黄封界光幕,其上一道原本缓缓流转的、代表“窃痕”计算轨迹的极淡银纹,似乎与刘云轩道基内的灵契印记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呼应,也微微一亮。
一道冰冷、漠然、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仿佛只是纯粹信息传递的意念碎片,突兀地,通过这种奇异的“共鸣”,直接映入了刘云轩的心神,也模糊地扩散开来,让近旁的苏婉等人隐约捕捉到了一些断续的、令人心悸的词语:
“……关联度重新计算……误差修正……”
“……‘源初灵光’残留波动,与‘禁忌目录’第七千三百四十一号阴影记录……存在万分之三点七的相似性趋向……”
“……标记物‘归墟砚’转移轨迹异常……指向‘沉眠边荒’……”
“……监察目标刘云轩,‘弈者’关注序列……上调至‘戊等’……”
“……建议……持续观测……等待……‘落子’……”
碎片化的信息一闪而逝,灵契印记与玄黄光幕上的银纹迅速黯淡下去,恢复如常。
但青莲之畔,刘云轩、苏婉、林念源、陆明,四人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窃痕’的计算……还没完?”苏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万分之三点七的相似性趋向……禁忌目录……第七千三百四十一号阴影记录?”林念源倒吸一口凉气。
“沉眠边荒……归墟砚被带去那里了?”陆明眉头紧锁。
“‘弈者’……关注序列……戊等……”刘云轩的意念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冰寒。
原来,“红尘”最后的提醒,并非虚言。“窃痕”的沉默,并非无话,而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着冰冷复杂的计算。而它计算出的某些结果,似乎触及了比“葬土之契”更深、更隐秘、也更危险的……阴影!
监察灵契背后,果然有“弈者”在布局。而他们,或许连棋子都算不上,只是棋盘上被标记的、等待被观察和利用的……某个变量?
刚刚因四方评议裁定而略微放松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一股更深沉、更诡异、更难以捉摸的寒意,悄然爬上了每个人的心头。
莲心界的上空,玄黄封界的光幕静静流转,距离消散,还有三日。
但这三日,注定不会平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