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冰冷,剧痛。
刘云轩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如同狂风暴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被彻底吞噬。强行催动龟甲对抗阵法,硬抗化神巅峰修士的全力一击,又压榨最后灵力亡命飞遁,早已超出了他此刻身体的承受极限。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传来火烧火燎的刺痛,脏腑多处受损,气血亏虚得厉害,后心处虽然龟甲挡下了致命一击,但那股阴寒歹毒的劲力仍有部分侵入,与先前未愈的伤势纠缠在一起,不断蚕食着他的生机。
他不知道自己飞了多远,飞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全凭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在支撑,凭借着龟甲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牵引感,在本能的驱动下,朝着某个方向艰难前行。
周围的景象早已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畴。这里不再是简单的能量乱流,而是各种匪夷所思的“异象”。有时,他会穿过一片完全静止的区域,那里的空间仿佛凝固,连狂暴的阴阳能量都停滞不动,如同琥珀中的昆虫,唯有他带着一身伤痛,如同闯入画卷的墨点,艰难地“挤”过去。有时,又会陷入一片光怪陆离的扭曲地带,空间折叠,上下颠倒,前后错乱,他必须紧守心神,依靠龟甲那微弱但坚定的指引,才能勉强辨明方向,否则瞬间就会迷失。
更可怕的是那些无声无息出现的“东西”。一团看似无害的灰色雾霭,掠过身边时,却让他感到寿元在悄然流逝;一道绚丽的彩色光带,美丽非凡,靠近后却引发神魂剧烈震荡,差点让他直接昏迷从空中栽落;还有一次,他无意中闯入一片“静谧”的黑暗,那里万籁俱寂,连自身的灵力运转、血液流动、甚至心跳声都被放大到震耳欲聋,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疯癫自毁。
这就是两仪原真正的绝地深处,是阴阳彻底失控、大道规则都扭曲崩坏的禁忌区域。炼虚修士来此,若无特殊手段或至宝护身,恐怕也撑不过一时三刻。刘云轩能坚持到现在,全靠混沌道韵对混乱能量的独特适应性,以及怀中龟甲那持续散发出的、微弱却有效的“安抚”与“指引”。
但即便如此,他的状态也差到了极点。视线早已模糊,只能看到一片片扭曲的光影。神识更是半点不敢外放,此地混乱的规则足以轻易撕裂、污染修士的神魂。他全凭龟甲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拉力”,以及身体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在绝地中蹒跚。
灵力,终于彻底枯竭了。遁光消散,他如同断翅的鸟儿,从一片缓慢旋转的灰色能量漩涡边缘坠落。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吞噬气息。
“要结束了吗……”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起。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他最后的意识。身上的伤痛,灵力的空虚,神魂的刺痛,都在催促他放弃,就此沉眠。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坠入下方黑暗的刹那,怀中几乎已经感觉不到温热的龟甲,突然轻轻地、但却无比清晰地,震动了一下。
嗡……
这一下震动,并非作用于外界,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心湖深处。如同一颗投入死寂潭水的小石子,荡开了微弱的涟漪。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无比精纯的清凉气息,从龟甲中渗出,缓缓流入他近乎干涸的经脉。这气息与龟甲之前散发的温热、那股奇特的韵律都不同,它更偏向于一种滋养与修复的力量,如同久旱后的甘霖,虽然细微,却瞬间唤醒了刘云轩身体深处最后的一点生机。
下坠之势猛地一顿。刘云轩用尽最后力气,强行扭转身体,双手胡乱地向身旁抓去。入手是冰冷粗糙的岩石——他撞在了一处突出绝壁的岩石平台上。
轰!身体重重砸在岩石上,又翻滚了几圈才停下。剧痛让他差点昏死过去,但龟甲传来的那股清凉气息顽强地维持着他一线清明。他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伤势,痛彻心扉。但他还活着。
稍稍缓过一口气,刘云轩挣扎着抬起头,观察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位于巨大绝壁中段的天然平台,不算大,只有数丈见方,背后是坚硬的、呈现出扭曲波纹状纹理的岩壁,平台边缘外,依旧是那令人绝望的、翻滚着混乱能量的无尽深渊。但奇异的是,平台上方的岩壁,似乎有一个向内凹陷的、不起眼的裂缝,裂缝深处,隐隐有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光芒透出。
那光芒很特别,不是外界狂暴能量发出的刺目光芒,也不是幽渊界常见的灰、白、赤等色调,而是一种柔和的、近乎乳白色的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古老意味。更重要的是,龟甲传来的牵引感,那越来越清晰的“呼唤”,源头似乎就指向那道裂缝!
绝地之中,绝壁之上,竟有这样一处看似平静、甚至有奇异光芒透出的裂缝?
刘云轩心中警铃大作。事出反常必有妖。在这等绝地,任何不同寻常之处,都可能伴随着更大的凶险。但此刻,他灵力耗尽,伤势沉重,后有追兵(那星陨阁老者绝不会轻易放弃),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咬牙,忍着全身剧痛,艰难地爬起身,靠着岩壁喘息片刻。龟甲持续传来微弱的清凉气息,滋养着他受损的经脉,虽然杯水车薪,但至少让他恢复了一点行动力。他取出一颗随身携带的、品质最高的疗伤丹药服下,药力化开,配合龟甲气息,总算将翻腾的气血压下少许,恢复了些许力气。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道裂缝。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黝黝的,只有那乳白色的微光从深处透出,看不清具体情况。裂缝口有微弱的气流吹出,气流中带着一种奇异的清新感,与此地污浊混乱的能量气息截然不同。
刘云轩将所剩无几的神识凝聚成一线,极度谨慎地探入裂缝。神识并未遇到预想中的阻隔或攻击,反而感到一阵舒适,那乳白色的微光似乎对神识有温养之效。裂缝向内延伸不远,似乎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
犹豫片刻,刘云轩侧身挤进了裂缝。裂缝不长,只有两三丈,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果然是一个不大的天然石室,约莫寻常房间大小。石室顶端,镶嵌着几块散发着柔和乳白色光芒的奇异石头,正是光线的来源。石室中央,有一方天然形成的石台,石台上,竟然盘坐着一具骸骨!
骸骨呈打坐姿态,身上的衣物早已在漫长岁月中化为飞灰,但骨骼却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色,隐隐有光华流转,历经不知多少岁月,依旧不朽不坏。骸骨左手自然垂于膝上,右手则捏着一个奇特的法诀,食指虚点前方地面。而在骸骨面前的地面上,似乎刻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
最让刘云轩心神震动的是,当他踏入这石室的刹那,怀中的龟甲骤然变得滚烫,那股奇特的、与幽渊界共鸣的韵律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仿佛游子归家,又仿佛失散的部件终于靠近了本体!而石室中弥漫的那股清新、宁静、与外界狂暴截然不同的气息,源头似乎正是那具玉色骸骨,以及骸骨面前地面上刻画的纹路。
“这是……”刘云轩屏住呼吸,缓缓靠近。骸骨没有丝毫威压散发,但却自然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神宁的气息。他看向骸骨面前的地面,那里并非随意刻画,而是一个小小的、仅尺许见方的阵图。阵图纹路古朴玄奥,虽然经历了漫长岁月,依旧清晰,中央似乎有几个古字。
当刘云轩看清那几个古字时,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那古字,竟与他手中龟甲表面曾经浮现过的纹路,有八九分相似!而且,其中两个,赫然便是——“渊墟”!
就在刘云轩心神被石室景象和龟甲异动所吸引的瞬间,石室外,那绝壁平台边缘,空间微微波动,一道干瘦的灰色身影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正是那星陨阁的灰衣老者!他脸色有些苍白,气息也略显不稳,显然穿过外围绝地追至此地,也付出了不小代价,但一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道透出微光的裂缝,眼中充满了贪婪与兴奋。
“果然……圣物感应没错!这波动,这气息……是‘镇界碑’的气息!还有那小子……他逃进了先贤遗藏?”老者低声狞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真是天助我也!小子,看你能在里面躲多久!这遗藏,连同你身上的东西,都是老夫的!”
他并未立刻闯入,而是谨慎地取出一面黑色小幡,插在平台边缘,又布下几道隐匿和防护禁制,然后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死死封锁住了裂缝入口。他在等,等刘云轩出来,或者,等里面可能存在的禁制被触发消耗……
石室内,刘云轩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尚无所觉。他全部心神,都被那具玉色骸骨、地上的古阵图,以及怀中激烈共鸣的龟甲所吸引。一种强烈的预感告诉他,他可能触碰到了幽渊界,乃至这场阴阳失衡大祸背后,最古老、最核心的秘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