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黑暗的海底,不断下坠。剧痛、虚弱、灵魂仿佛被撕裂又强行糅合的怪异感觉,交织成一片混沌的泥沼,将刘云轩紧紧包裹。他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只有无尽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痛楚,在黑暗中无声嘶吼。
最后残留的印象,是那乳白色光门闭合的瞬间,星陨阁老者扭曲狰狞的面孔,以及自身如同瓷器般布满裂痕、即将彻底崩碎的感觉。强行催动“两仪枢”,哪怕只是借助坤元子前辈留下的封存力量,对他而言也是远超负荷的负担。经脉、脏腑、识海,无不受到重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岁月。一丝细微的、带着清凉气息的暖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缓缓注入他干涸濒死的身体。这暖流所过之处,剧烈的痛楚似乎被稍稍抚平,破裂的经脉得到些许滋润,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重新摇曳起微弱的火苗。
是龟甲?不,不太像。龟甲的气息更加古老沉凝,而这股暖流虽然也带着温和的滋养之意,却更加灵动,隐隐有一丝……草木清气?
求生的本能被唤醒。刘云轩竭力凝聚残存的神志,试图引导这缕外来的暖流。他的身体如同久旱的大地,贪婪地吸收着这救命的甘霖。暖流很细,很缓,却持续不断,以一种柔和而坚定的方式,修复着他千疮百孔的身躯。
渐渐地,五感开始回归。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并不坚硬、反而有些柔软的触感,像是铺了厚厚的干草。接着,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药草清苦与某种花果微甜的气息。耳边,似乎有极轻微的、衣衫摩擦的窸窣声,还有平稳悠长的呼吸。
有人在旁边!
这个认知让刘云轩心神一紧,残存的警惕瞬间提起。但他没有立刻睁眼或动作,而是继续维持着昏迷的状态,全力运转刚刚恢复一丝的混沌灵力,配合那股外来暖流,加速修复己身,同时悄然外放一缕极其微弱的感知。
身体依旧沉重欲裂,灵力只恢复了微不足道的一丝,神识更是如同被重锤砸过,昏沉刺痛,只能勉强感知身周数尺范围。他“看”到自己躺在一张简陋但干净的木榻上,身上盖着一张素色的薄被。木榻置于一间看似简陋的木屋之内,屋内陈设简单,仅有必要的桌椅,墙角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药草,空气清新,光线柔和,似乎是从窗棂透入的天光。
而那股暖流的来源,就在榻边。一个身影背对着他,坐在一张小木凳上,似乎正在捣弄着什么。从背影看,身形纤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长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起,露出白皙的颈项。那缕持续注入他体内的暖流,正是从此人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传来。
是个女子?而且,似乎是在为自己疗伤?
刘云轩心中惊疑不定。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传送光门将自己送到了哪里?这女子又是何人?是敌是友?星陨阁那个老者呢?是同样被传送过来,还是被留在了那边,或者……死在了后续的能量暴动中?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恢复实力。他按捺下所有疑虑,继续不动声色地接受治疗,同时全力催动混沌灵力,加速消化那缕外来暖流。混沌灵力不愧其名,对这股充满生机的木属性疗伤灵力接纳极快,修复效率显着提升。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刘云轩感到身体恢复了些许力气,至少手脚可以勉强活动,体内严重的伤势被稳住,不再恶化,甚至开始有了一丝好转的迹象。而榻边的女子,似乎也消耗不小,注入他体内的暖流开始减弱,最终停了下来。
女子轻轻吁了口气,收回手,转身取过旁边木桌上一个粗陶碗,碗中盛着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的草药气味。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只木勺舀起少许,凑到唇边试了试温度,然后才转过身,准备给刘云轩喂药。
就在她转身,面孔完全映入刘云轩那微弱的感知中时,刘云轩心中猛地一震。
这女子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双十年华,面容并非绝美,却异常清秀干净,尤其是一双眼睛,如同山涧清泉,澄澈明净,不染尘埃。她的气质很是独特,带着一种远离尘嚣的宁静,以及一种自然的亲和力,让人不自觉地心生好感。然而,让刘云轩震动的并非她的容貌气质,而是她眉心处,隐约可见的一个极其淡的、青绿色的奇异印记。那印记形状古朴,似叶非叶,似纹非纹,散发着微不可查的、与他体内那股疗伤暖流同源,但却更加精纯古老的气息。
这女子……绝非普通山野之人!她是谁?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似乎察觉到刘云轩气息的细微变化,女子喂药的动作微微一顿,清澈的眸子看向刘云轩的脸,带着一丝探究,轻声开口,声音如同清泉击石,悦耳动听:“你醒了?”
刘云轩知道自己装不下去了,对方显然已有所察觉。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简陋的屋顶和女子平静的面容。他试着动了动,浑身依旧剧痛,但比之前好了太多。他声音沙哑干涩,艰难开口:“是……姑娘救了在下?”
女子见他醒来,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将药碗递到他面前:“你伤得很重,神魂、肉身、本源皆有损。我修为浅薄,只能暂时稳住你的伤势。这碗‘青霖草’汁,可助你固本培元,缓解痛楚。趁热喝了吧。”
刘云轩没有立刻接碗,而是强撑着想要坐起,同时谨慎地观察四周,神识依旧只敢维持在身周数尺。“多谢姑娘救命之恩。不知此处是……?姑娘又是如何发现我的?”
女子将药碗放在他手边,并未强迫,只是平静道:“这里是青霖谷。三日前,谷口的‘迷障’边缘有异常空间波动,我去查看时,发现你昏迷在那里,便将你带了回来。”她顿了顿,看着刘云轩,眼中带着一丝好奇,“你身上的伤很古怪,不像是寻常争斗或修炼出岔所致,倒像是被极为狂暴混乱的力量反复冲刷撕裂,更有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残留,侵蚀神魂。而且……你体内似乎有某种力量,在自行修复,与我修炼的‘青木诀’颇有互补之效,否则我也无法这么快稳住你的伤势。”
青霖谷?迷障?刘云轩心中飞快思索。他从未听过此地。看这女子言语神态,不似作伪,此地灵气虽然充沛,但似乎与幽渊界那种混乱狂暴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种平和与生机。难道那传送光门,竟将自己送到了幽渊界之外?或者,是幽渊界内某个不为人知的隐秘之地?
“在下刘云轩,遭逢大难,侥幸逃得性命,多谢姑娘援手。此处灵气祥和,与在下之前所处之地大相径庭,不知是否仍在……幽渊界内?”刘云轩试探着问道,同时仔细留意女子的反应。
听到“幽渊界”三字,女子清澈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似是了然,又似有些别的复杂情绪。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从幽渊界来?是通过‘两界裂隙’?不对……若是通过裂隙,你不该受如此重伤,更不该出现在谷口迷障。谷口迷障与‘沉渊’相连,莫非……”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看向刘云轩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你身上,是否带有一件特殊的器物?一件……能与‘沉渊’产生感应,质地古朴,可能蕴含‘定’之力的器物?”
刘云轩心中剧震!这女子不仅知道幽渊界,似乎还对“两界裂隙”、“沉渊”有所了解,更是一口道破龟甲的特性!她究竟是什么人?是友是敌?是巧合,还是……自己刚出虎穴,又入狼窝?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与虚弱:“器物?姑娘何出此言?在下遭逢大难,随身之物几乎尽毁,不知姑娘所指为何?”
女子静静地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仿佛能洞彻人心。良久,她轻轻摇头,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道:“你先将药喝了吧。你伤势未愈,不宜多思。此处还算安全,你且安心养伤。至于其他……待你伤势好些再说。”说着,她起身,走向屋外,“我去给你取些清水和吃食。”
看着女子离去的背影,刘云轩眼神凝重。他端起那碗墨绿色的药汁,仔细嗅了嗅,以他粗浅的药理知识和混沌灵力对能量的感应,确认其中并无毒性,反而充满了精纯的木属生机之气。他不再犹豫,仰头将药汁喝下。一股温和的暖流顺喉而下,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配合体内残存的混沌灵力和龟甲散发出的温热,修复速度似乎又快了一丝。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衣物下的龟甲。龟甲在他激发“两仪枢”后,似乎消耗过大,此刻温热感很弱,那股奇特的韵律也变得微不可查,只是安静地贴在他胸口。这女子提及的器物,十有八九就是它。她是如何感知到的?是敌是友?
还有,她提到的“沉渊”是什么?与幽渊界的“渊墟”是否有关联?青霖谷,又是什么地方?
刘云轩靠在榻上,一边默默运功消化药力,修复伤势,一边心思急转。陌生的环境,神秘而目的不明的女子,潜在的追兵威胁,自身沉重的伤势,以及怀中关系重大的龟甲……无数谜团和危机,如同厚重的迷雾,笼罩在前方。
他必须尽快恢复实力,弄清此地的状况,并找到离开或者安全隐匿的方法。星陨阁的威胁如芒在背,这突然出现的女子和所谓的“青霖谷”,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木屋外,隐约传来鸟鸣和溪水流淌的声音,宁静祥和。但这份宁静之下,又隐藏着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