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龙山上,久别重逢的众人喝至临近破晓时分才各自离去。
怀揣着重重心事的种彦崇并没有如其他人那样返回厢房,倒头就睡。
他拿着几坛子酒,独身一人来到了二龙山下。
在这山门之前,杨志和鲁智深等人特意开辟了一个小型校场,方便那些负责轮换守门的士兵进行操练。
种彦崇寻了一偏僻角落里的草垛躺下,抓着小酒坛,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他的目光在四周游离,看一眼那校场上早起晨练的士兵,瞧一眼天边那有些炫目的朝霞,又时不时瞅瞅那远处的黄土大路,等待着时迁在探查完消息后返回二龙山。
毕竟,大伙刚刚都在喝酒享乐,却单单只有时迁一人不辞辛劳地外出探查。
要是就连下达这一指示的种彦崇都早已呼呼大睡,那未免有些太过不妥。
他不愿如此。
将心比心,便是佛心。
况且,在得知金人那强悍到堪称恐怖的实力后,种彦崇心中的急切已经上升到了一个全新的程度。
好似头顶上多出了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径直下落,将人砸得尸骨无存。
只有拼尽全力地向前奔跑,一刻也不敢停歇,这样一来好象才能获得些许心安。
种彦崇又是饮下了一大口酒,缓缓闭上了双眼,任由温暖和煦的晨光轻柔笼罩面庞。
他忽然觉得戴宗这神行道术有一点实在不好。
那就是在法力傍身之后,种彦崇再也没有体会到醉酒昏沉之感。
酒水入腹,稍纵即逝,转眼之间,再无踪迹。
“这酒还真是越喝越寒。”
种彦崇低声一笑,喃喃自语。
忽然,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轻微脚步声,正在慢慢靠近。
这脚步声尤豫迟疑,仿佛是在初冬的薄薄冰面上小心踱步,有种若即若离的谨慎胆怯之感。
种彦崇慢慢睁开了眼,循着声响投去目光。
只见,在不远处有一个衣着朴素,留着一头干脆利落的短发,神色紧张的年轻女子。
种彦崇眉头一挑,顿觉有些惊奇。
要知道,在这封建礼教根深蒂固的宋朝,别说是女子,就算是男子也不敢冒然将自己的头发剪短。
一是由于“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的孝道观念,任意毁伤头发会被视作对父母和祖先的大不敬,是相当不孝的行为。
二是因为一种名作髡刑的刑罚,即强制剃去头发。
这是一种针对罪犯的耻辱刑罚,跟脸上烙金印一样,强调且表明罪人身份。
也就是说,不论是男子还是女子,只要留了短发,那就无异于向所有人宣告自己是戴罪之身,不忠不孝,自甘堕落。
念及至此,种彦崇不禁微微坐直了身子,打量着那短发女子的清秀眉眼,反复寻思着自己这二龙山上何时多了这样一位女子。
“莫非是最近上山的厉害女子?”种彦崇在心中疑惑道。
这越是细看,他越觉得这女子有些眼熟,好象在哪里见过。
此时,这短发女子也鼓足了勇气,细若蚊鸣地小声开口道:“恩公,你……你怎么会躺在这里?”
“恩公?!”
种彦崇微微一惊,大脑极速运转,不断翻找着往日回忆。
片刻过后,他总算在纷繁复杂的记忆片段中找到了昔日的蓦然一瞥。
二龙山宝珠寺,后山厢房门前,砍下邓龙首级的那一刹那。
在厢房中有一衣衫不整,满脸泪痕的可怜女子。
记忆之中的轮廓和面前的年轻女子渐渐重合。
种彦崇倏地站起身子,神色一正。
相较于往昔,这女子清澈的眉宇之间多出了几分坚毅,一双小手上也新生了几个薄茧,显然最近曾长时间握持过兵器。
舰长,种彦崇挠了挠头,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只得干笑地问道:“你怎么没有下山归家?”
闻言,那女子表情一黯,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苦涩:“我本是沂州人氏,家乡发了大水,遍地饥荒,根本没有活路,我与家人只得被迫流亡,路过了这二龙山。”
“那邓龙杀了我的家人,将我掳上山来。”女子咬了咬牙,眼神中满是恨意。
但很快,她又强挤出一脸微笑,接着说道:“还好幸得恩公解救,我这才得以生还。”
听得这番话,种彦崇抿了抿嘴唇,道了声歉:“抱歉,我不该问这些。”
那女子连连摇头,清秀的脸上满是感激之色:“恩公莫要这般想,是你救了我和很多受难的姐妹!”
“我……我们大都无家可归,也不想再如先前那般娇弱无能,就想着来这校场帮忙收拾收拾场地,看看能不能学到些什么。”
“鲁头领和杨头领都是很好很好的人,他们教导士兵时,见了我们在一旁偷偷模仿,也没有驱赶或者说些什么。”
说到这,女子顿了顿,抿紧嘴唇,尤豫了片刻。
她有些迟疑地抬起了头,满眼期盼地看向种彦崇,忐忑不安地低声问道:“恩公,你说女子可否……持刀杀敌呢?”
听着这话,种彦崇微微一愣。
他看到了这女子目光中的真切盼望,又看了看她那一头冒天下之大不讳的短发和双手之上的点点薄茧。
种彦崇不知道面前这娇小清秀的女子,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思想斗争后才选择了这样一条荆棘密布的道路。
他只知道面前这女子虽看似弱不禁风,但实则却有着一颗相当坚韧的心脏。
她所要的并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肯定。
或者说,这女子早已作出选择,心中早有自己的答案。
想到这,种彦崇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和煦温暖的微笑:“当然可以!”
“当然,凡事都有前提,要想持刀杀敌那必须得先经历一番苦练,付出血汗,直至一切准备就绪,万万不可冒然行动。”
“我会跟鲁头领和杨头领说说,让你们一同参与日常操练,并给你们提供武器和一应装备。”
“你们可以先试一试,后头要是遇见什么问题,直接来找我或者是其他头领都可以。”
闻言,女子顿时两眼放光,熠熠生辉!
她刚想出言道谢,却听得远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两人顿时抬头看去。
只见,时迁正满脸尘土地骑马奔驰。
他一看到种彦崇的身影,当即高声喊道:“哥哥!那押运队伍已经快到黄泥冈了,大概还有两三个时辰的功夫!”
种彦崇当即神色一肃,快步向着时迁走去。
刚迈出几步,他忽然回头看向那女子,笑着问道:“对了,差点忘了问了,姑娘怎么称呼啊?”
那年轻女子一怔,而后嘴角微弧,扬起声调。
“杨桂枝,桂花树枝的桂枝!”
“明白了!”
种彦崇挥了挥手,大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