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言万语,两人许多却都不能说,更不能说透,只能放在心头。
最终,他是拜了又拜,对于这位直性子、爽利又明智的师兄,钦佩无比。
又商量了一阵后,许平阳才和云九娘离开此处。
两人还得赶路做别的事。
路上,云九娘不说话,许平阳感受到小姑娘情绪与目光,便询问道:“小九,你是对我有啥建议嘛,不用憋着。”
“郎君,你真的是普渡堂的高层?”
“噗……”许平阳没忍住,被自己给呛到了。
他就一个劲笑,没说话,到后来笑都忍不住了。
云九娘看到这情况,不禁狐疑道:“师父……你怎么对普渡堂这么了解?”
“小九以为呢。”
“师父是……海外归民,可从江南一地来的海外归民,十之八九是倭地的,可师父又不似倭地的,反倒更像是本地人,还会说本地话……只是……朝廷考量事比小九全面,小九觉得……朝廷至今不发司命身份牌,也是有所考量……”
许平阳想解释,可觉得越解释越黑。
沉默一阵后,他道:“你把我的这套说辞,放到朝廷上,我是一个在逃官员。把这套说辞放到倭畜上,我是一个逃到这儿来找组织的流散倭畜。”
他好一段时间的没有说话,让云九娘又怀疑起来。
可这话说完后,云九娘愣了愣,旋即道:“即便如此,有些话出口,未免漏洞太多,万一对方怀疑……”
“我是啥身份,他能怀疑啥?”
“万一里面没有内斗呢,或者内斗并不激烈呢。”
“他一个底层接引,知道个啥。普渡堂说话算话,筹谋一切的,也就是那上面的渡师。我都不知道普渡堂这玩意是为啥存在的……”
“师父,普渡堂存在不是为了蛊惑民众。”
“啊?”许平阳愣了愣道:“那怎么说是邪教?”
“他们要建立一个以修士为根基的朝廷……”
“天庭?”
“嗯……”
“太扯淡了。”
“其实不光不扯淡,还是有很大可能成功的。”
“啊?”
“普渡堂是想收编天下修士,百姓要缴纳的东西,就是供奉他们修行的资源,其余的百姓自治,不会有任何别的税。即便江南国修士很多,相较于整个朝廷的官员来说都是九牛一毛,修士稀缺性又远逊于朝廷军队。江南国如此多的赋税,都是用于官员与军队,抗灾,修筑。如果改凡人朝廷为修士天庭,其实……百姓确实会轻松很多,甚至九州也更容易再度统一。”
试想全江南国所有修士加起来,零零总总数千。
这比起江南国如今过两万万之数的百姓来说,比例确实不多。
但,这么多人去供养数千修士冲锋陷阵,扫平四方,其实不难。
“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修士形成天庭是开历史的倒车,到时候必然是分封制,绝对不是封建制。修士之间为了提升修为,对百姓的压榨只会更加无度。若是此法可行,江南国之外的其余国家早用了。”
云九娘看了眼许平阳,应了一声,声音听起来轻松许多。
“我相信江南国朝廷一定在普渡堂里安插了内应,分化瓦解邪教,然后逐个击破,这才是成本最低的手段。直接歼灭,只会让对方抱团,越发显得顽强。朝廷里都是聪明人……”许平阳道:“你也不要多担心,刚刚我对步烁最后说的那番话,你以为是胡乱说的么?”
“小九也看得出来些,这个步烁并不是安分的主,只是似乎没那个胆。”
“他一个接引,如何能在这里筹谋如此大局?”
“师父是猜测他背后还有渡师?”
“这不是肯定的么?你想想,整个红磨坊这里都藏了那么多五境的,有没有六境我不知道,但你普渡堂想来搞事情,让一个连伪四重天都不是的三重天巅峰武夫作为接引来整活,这不是往火坑里跳么?他们既然收集了那么多情报,又怎么可能傻成这样?刚刚他们的那个计划也许会事实,但必然有后手。没有那种后手保障,他们就算愿意飞蛾扑火,有十成十把握能按照计划抢占先机,可抢占之后的结果肯定是吃不消的。我就不信,他们可以蠢到这种程度。”
“师父为何不演下去?指不定就能打入内部了。”
“你觉得他对我信任吗?”
“肯定……多少有些防范。”
“信任,肯定信任。一旦对我信任,那也必然对我更加防范。我这个身份,对他来说,乃是内部嫡系,比他地位高,资历老,修为还不差,你想想,我一旦来这里,这里又是他经营的,那他地位还要不要了?”
“啊……原来如此……师父的身份如果是真的比假的要麻烦很多……”
许平阳预料的大部分情况都没错。
他走后,步烁在房间里一个人想了许久,当即起身离开。
穿梭过夜色,他来到了松黛镇一处角落的平平小院。
在门口以特殊规律敲了几下后,门忽然就开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径直走了进去,门又自己关了起来。
进入院门便是屋子。
青砖白灰黑瓦的房子不大,但有前厅,有厨房,有卧室,有书房,有中院仓库柴房等,也有后面的茅房,一应俱全。
到了书房,灯火亮着,隔着一道屏风,隐约可见里面人在写着什么。
“弟子拜见师父。”步烁恭敬道。
屏风后传来年迈却干净的声音:“事情准备如何了。”
“事情怕是要黄了。”
“说说。”
“师父不责罚弟子么?”
“你不是为师最聪明的弟子,却是做事最勤恳用心的,若是事情不成,必不是因为个人原因,假使说你是能力不够,那还有为师。”
“是,师父,适才弟子碰到了一件事。眼下变蛟风声所致,镇上多了不少修士,弟子暗中看到了一个修为颇深的修士,带着一个弟子,还是个散修。在确定他是散修后,弟子便用惯用法子将其拿下。但未想,此人修为没有太高,但道行却深得离谱,不光识破弟子计谋,还差点反将一军。”
言及此处时,屏风后的人顿时来了兴趣,当即道:“哦?区区散修,岂会如此高深。你的修为乃是为师亲传,这都是师门一代代验证下来的精妙之法……他使的是何种手段,你确定是散修?”
“后来我俩在屋顶斗法,互相用金座术碰了下,他又用出了一种能让浑身如同镀金般的炼煞法门。虽然是平手,但弟子自觉打下去绝对不是对手。”
“自己人?”
“不错。”
“这人多大。”
“三十多。”
“年纪比你大些,修为比你高也正常,不过道行比你深……镀金般的炼煞法门,为师这倒是闻所未闻,他说了什么。”
“起初他不说自己是咱们普渡堂的,虽然不打了,但一直戒备着。后来弟子坦诚相待,与之聊开了,他说……说自己是因为上面内斗,遭惹祸端,这才沦落至此……其实弟子对这话将信将疑。此人虽然看着豁达,可话也太直白了。如果是真的,那倒是能解释他为何起初与我等是那般陌生态度,只是……”
“你想问,上面是否有斗争吧?”
“弟子斗胆。”
“你胆子确实不小,这些事你没资格知道,不过……这人能够活下来,倒也是有几分本事的,切莫与之深交惹来祸患。”
步烁闻言,心脏骤缩了下。
听师父这话很明显,内斗不光有,而且很残酷。
基本上是不可能有输了的人还能活下来的。
“是。”他没有多问,只是应了声。
不过老者却叹了口气道:“不知道是福,他没有与你说秘密吧?那些东西可都是听不得的……为师的师父,也就是你师祖,便是那么没的。师祖一脉弟子十四个,只有为师活了下来,因为为师什么都不知道,他们也不会把事情做得太难堪。直至今日,为师也只是知道,师祖及师兄师姐们当年仙逝与此事有关。你不可有好奇之心,以免招来灭顶之灾。”
“是,师父,他也没有与我说这些秘密。”
“那人是有分寸的,让你知道才是害了你,想来这也是他能活下来的原因之一,他应该也不愿与你深交……或者咱们深交。”
“不错,他一再强调,不可言明与他有关。”
“然后。”
“然后这位……师兄,教我想法子利用寻踪社去散播消息,团结镇民……”
他把许平阳说的那套理论也事无巨细都说了一遍。
该说的,基本都说了,只有最后那一段话没说。
听罢这“经济之学”的底层逻辑,屏风后的老者都忍不住拍案。
好一阵才道:“这法子确实奥妙非常,只是这件事做起来得快。回头我等要以此为理,拿出一套说法来。在这镇子里能用,放到别处也能用。”
“可是师父……”
“有何疑惑。”
“咱们不是要建立天庭么?”
“想要建立天庭谈何容易,夸夸其谈,不过空想。朝廷要推翻吧?如何推翻?光一个督天府就能把咱们镇得死死的……莫要做这种不切实际、虚无缥缈的梦,直接组建小天庭以此来发展壮大,是根本不可能的。因为只要还有欲望,就是不是仙,是血肉之躯。想要组建天庭成为天官,便是有欲望。只要有欲望需要衣食住行、吃喝拉撒,脱不开这些基本需求。这些基本需求,又脱离不了这片土地。到头来,所谓天庭也不过是一群打着凌驾众生之上名义的修士罢了。修士于凡人而言,与刀兵甲士于孩童而言,并无任何区别。还是从头做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