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萱指尖的双鱼玉佩突然迸出裂纹时,她正蹲在朱雄英的灵前烧纸钱。火舌舔着黄纸,映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朱允炆趴在她膝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抽噎着说:“皇祖母,爹爹说哥哥去天上当小神仙了,可我昨晚梦见哥哥哭了,他说冷。”
李萱摸着孙子柔软的头发,指腹蹭过他冻得发红的耳垂。殿外的风卷着雪沫子拍窗,像极了朱雄英出事那晚,他在摇篮里发出的细碎哭声。她将玉佩塞进朱允炆怀里:“把这个给哥哥焐焐,他就不冷了。”
“皇祖母不戴吗?”朱允炆仰头看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皇祖母皮糙肉厚,不怕冷。”李萱笑了笑,指尖却在发抖——玉佩刚才烫得像块烙铁,裂纹里渗出的血珠滴在黄纸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殿门被推开时,风雪卷着寒气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马皇后踩着积雪走进来,凤袍下摆沾着冰碴,她摘下暖手炉往李萱手里一塞,语气带着惯有的威严:“守了三天三夜,你是铁打的?”
“娘娘怎么来了?”李萱起身行礼,暖手炉的温度透过布料渗进来,却暖不透指骨里的寒意。
“本宫再不来,某些人就要把灵堂当成自己家了。”马皇后扫了眼供桌上新增的白玉瓶,那是郭宁妃今早送来的,瓶里插着的红梅沾着未化的雪,看着就扎眼,“郭宁妃的心思,你当真看不出来?”
李萱低头拨了拨火盆:“不过是瓶花罢了。”
“罢了?”马皇后冷笑一声,“她昨晚在养心殿哭着求陛下立朱允炆为皇太孙,说你身子弱,怕是熬不到孩子长大。”
朱允炆吓得往李萱身后缩了缩。李萱将孙子护在怀里,指甲掐进掌心:“陛下怎么说?”
“陛下让她滚。”马皇后掸了掸袖口的雪,“但你别忘了,淮西那帮老东西盯着这个位子呢。朱雄英走了,他们巴不得朱允炆也……”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驾到——”
朱元璋进来时,龙袍上还带着酒气。他一眼就看见李萱怀里的朱允炆,眉头拧了拧:“这么冷的天,带孩子来这儿做什么?”
“孙儿想哥哥了。”李萱起身时,后腰的旧伤又犯了,疼得她踉跄了一下。
朱元璋伸手想扶,指尖刚碰到她的衣袖,又猛地收回,转身对着灵位作了个揖:“雄英,爷爷来看你了。”
李萱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想起朱雄英满月那天,他也是这样背着手站在摇篮边,笨手笨脚地想摸孩子的脸,却被ty的拳头攥住了手指。那时的雪也这么大,他笑得像个傻子,说:“看这小子,跟我小时候一个样。”
“陛下,郭宁妃的哥哥郭英求见。”李德全(注:此处按要求更换为“王瑾”)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
朱元璋的背影僵了僵:“让他滚。”
“可他说……有朱雄英殿下的遗物要交。”
李萱的心猛地一跳。朱雄英的东西都经她的手收着,哪来的遗物?她看向马皇后,对方眼里也带着疑惑。
郭英进来时,怀里抱着个描金匣子。他跪在地上,将匣子举过头顶:“陛下,娘娘,这是从雄英殿下的枕头下找到的。”
李萱上前打开匣子,里面是块沾着血迹的虎头符,还有半片撕碎的纸,上面写着“吕氏”两个字,墨迹被泪水晕得模糊。
“这是……”马皇后的声音发颤。
“奴才查了,”郭英磕头道,“雄英殿下出事前,吕氏曾进过摇篮房,手里拿着包‘安神药’。”
朱允炆突然哭喊起来:“我知道!那天我看见母妃给哥哥喂药!她说喝了就不咳嗽了!”
李萱的血瞬间凉透了,她扶住桌沿才没倒下。难怪朱雄英那段时间总说药苦,难怪他夜里总哭着喊肚子疼——她竟一点都没察觉!
“吕氏呢?”朱元璋的声音像淬了冰,龙袍上的盘金龙仿佛活了过来,透着杀气。
“已经关起来了。”王瑾连忙回话,“只是……她怀着身孕,按规矩……”
“规矩?”朱元璋一脚踹翻了供桌,供品撒了一地,“朕的孙子没了,她的规矩倒不少!”他看向李萱,眼神复杂,“你说,该怎么处置?”
李萱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突然笑了。她弯腰捡起那半片纸,塞进怀里,然后跪在朱元璋面前:“臣妾请陛下赐毒酒。”
“你疯了?”马皇后拽她的胳膊,“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李萱抬头时,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我没看好雄英,是我让吕氏进了摇篮房,是我……”
朱元璋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李萱,你敢死试试!”
“陛下不是最讲大局吗?”李萱看着他的眼睛,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淮西勋贵等着看陛下处置‘失察’的皇祖母,等着看朱允炆成没人护着的孤儿。臣妾死了,他们就没由头闹了。”
“你以为你死了就完了?”马皇后气得发抖,“本宫偏不让你死!”
“娘娘,”李萱叩了个头,“求您照看允炆。”她看向朱允炆,摸了摸他的脸,“孙儿,记住,以后要听皇祖母的话,别学你皇祖母傻。”
朱元璋将她拽起来,死死盯着她:“李萱,朕不准。”
“陛下,”李萱踮起脚,在他耳边轻声说,“那年桃花树下,你说会护着我和孩子的。”
朱元璋的手松了松,眼里闪过一丝痛苦。
李萱转身拿起王瑾递来的毒酒,杯沿碰到嘴唇时,她最后看了眼朱雄英的灵位。小家伙要是还在,该会跑着喊“皇祖母”了吧?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跟他爷爷一个样。
辛辣的液体滑进喉咙,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倒在朱元璋怀里时,看见双鱼玉佩从朱允炆怀里掉出来,摔在地上,碎成了两半。裂纹里的血珠渗进地里,开出一朵小小的红梅。
“皇祖母!”朱允炆的哭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李萱——!”朱元璋的喊声震得殿梁上的雪都掉了下来。
意识消失的前一秒,李萱想:这次,该回到洪武三年了吧?那年她刚入宫,朱雄英才会爬,朱元璋还会笑着给她描眉,马皇后总说她绣的荷包针脚粗……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李萱猛地睁开眼,吓了旁边的小宫女一跳。
“娘娘您醒了?”小宫女连忙递过茶,“您都睡了一天了,陛下刚还来看过呢。”
李萱摸了摸胸口,双鱼玉佩好好地挂在脖子上,冰凉温润。她掀开被子下床,看见铜镜里的自己——眼角没有细纹,鬓边没有白发,正是二十岁的模样。
“现在是什么时候?”
“回娘娘,洪武三年,冬月初五。”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李萱跑出去,看见朱元璋正扶着个蹒跚学步的小男孩,那孩子穿着虎头鞋,咯咯笑着去抓他的胡子。
“雄英!”李萱脱口而出。
小男孩回头,露出两颗刚长的小牙,朝她伸出手:“皇祖母抱!”
朱元璋转过身,眼里带着笑意:“醒了?刚还说你懒,太阳都晒屁股了。”
马皇后从廊下走过来,手里拿着件披风:“刚醒就往外跑,仔细着凉。”
李萱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掉下来。她冲过去抱住朱雄英,又拉过朱元璋的手,最后握住马皇后的手腕,生怕这一切是梦。
“怎么哭了?”朱元璋替她擦眼泪,指尖的温度暖暖的,“做噩梦了?”
李萱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向朱雄英胸前的虎头符,完好无损,再看向远处——吕氏正带着朱允炆过来,朱允炆手里拿着个拨浪鼓,看见她就喊“皇祖母”。
“允炆快来!”李萱朝他招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
双鱼玉佩在领口微微发烫,这次不是裂纹,而是像有生命似的,轻轻搏动着,像极了朱雄英小小的心跳。
李萱笑了,眼角的泪还没干,嘴角却扬得高高的。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的孩子。无论是谁,敢动她的人,她就跟谁拼命。
朱元璋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突然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傻笑什么?”
“没什么。”李萱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就是觉得……真好。”
马皇后翻了个白眼,却把披风给她系得更紧了:“多大的人了,不嫌害臊。”话虽如此,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朱雄英抱住李萱的腿,朱允炆扑过来抱住她的胳膊,四个身影在暖融融的阳光下叠在一起,像幅最圆满的画。
王瑾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悄悄退了出去。他手里拿着封没送出去的信,上面写着“吕氏与时空管理局密会”,此刻看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梅枝上,簌簌地响。李萱抬头时,看见朱元璋眼里的自己,笑得比枝头的红梅还要艳。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